“還是沒能做到嗎……”
來自渾身上下的劇烈痛楚讓洛琳只感覺意識渙散,眼前陣陣發黑,連眼皮都顯得如此黏沉,眨眼時每一次闔上再睜開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
胸腔好似正在漏氣,呼吸時帶著濕漉漉的空響,鼻腔與口腔中充斥著鮮血所特有的鐵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的傷勢如何,也根本沒有那個精力去仔細感受身上痛苦的來源。
意識,正在快速流逝的生命力中逐漸下沉。
洛琳冒險多年,不是沒有過與死亡近距離接觸的經歷。
她能夠嗅到那抹在空氣中愈發深邃而晦澀的死亡氣息,能感受到死神正緩緩下落鐮刃籠罩在自己面孔上的陰影。
可以往那么多次,每當她落入絕境,總能夠找到翻盤的希望。
不管是來自隊友的及時支援,還是同樣已經重傷瀕死的敵人……她終究得以存活。
但眼下,希望又在哪里?
洛琳看不到。
阿肯被鯊獸一拳正面擊中胸膛,哪怕本身野蠻人職業的特殊道途讓他不至于當場死亡,也只是勉強吊住一口生氣,別說再起身戰斗了,那種狀態還能維持多久都不一定;
薩沙的傷勢從外面看甚至比阿肯更加嚴重,手臂折斷、腿骨脫轉,就算現在從昏死中蘇醒,怕是連起身都困難,又何談繼續戰斗;
而場上唯一的變數,那位以“臨時成員”的身份新加入團隊,戰力遠超自己預期,名為“夏南”的黑發青年,她甚至都不知道對方眼下是死是活。
方才剎那間被來自地面裂紋的水流沖涌離地而短暫浮空,洛琳親眼見到鯊獸那好似鐵鞭般的粗壯臂膀,徑直甩在了夏南試圖格擋而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之上。
也親眼看到在鯊獸那股磅礴力道的作用下,對方身上的精良板鏈復合甲是如何扭曲變形,猩紅鮮血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脆響,夾雜淋漓碎肉從口中噴涌而出。
自己只是被順勢波及,就遭受如此重傷。
對方被徹底進入狂怒狀態的鯊獸正面擊中,受傷程度比自己只高不低。
她現在甚至連來自夏南的痛呼都聽不到。
考慮到最壞情況,對方怕是已經……
“砰,砰,砰。”
來自鯊獸的沉重腳步聲,在地面的微微震動中逐漸靠近。
回蕩著魔物龐大身軀呼吸時的粗獷喘氣聲,空氣中的腥臭味愈發濃郁。
洛琳靜靜躺在地上,鮮血在其身下蔓延,一對正緩緩失神的褐紅眼眸凝視天穹。
這一刻的她,甚至已經可以預見接下來發生的場景。
在包括自己在內的幾名主力成員全部重傷退場的情況下,整個場上只剩下海茵、阿爾頓和雷恩三名戰力。
哪怕鯊獸本身受傷不輕,顯然也不是這幾位定位偏向于輔助的隊員所能夠對付的。
最理智的應對策略,其實應該是轉身撤退,回到港口坐船離開,以期望重傷狀態的鯊獸不再追擊。
但……
洛琳知道,海茵不會逃跑。
看似沉著鎮定的德魯伊,內心始終沒變。
縱使擁有著低等級職業者里少見的飛行能力,完全可以安全逃脫。
以對方的性格,面對這種近乎團滅的絕望境地,也只會如飛蛾撲火般朝著敵人沖去,爭取那最后一絲并不存在的可能。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洛琳沾著猩紅血跡的嘴角忽地浮現出一抹微弱笑意。
或許是因為死亡即將降臨,女船長的思維就像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悄然飄飛,來自過往,原本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忽然變得清晰,在眼前不斷閃過。
洛琳突然回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站在碼頭邊上,背著比她自己還高的藤編背包,可憐巴巴的小女孩。
不合身的寬大衣袍,濕漉漉而執拗敏感的眼神,讓對方就像是一只被遺棄的流浪狗崽子。
直到今天,或許在外人眼里顯得穩重而冷靜,但洛琳知道,那只是對方因為自身作為隊伍核心施法者的身份而刻意表現,裝的久了,好似性格也就成了那種樣子。
也只有偶爾和她獨處時,才能看出曾經那個固執女孩的影子。
然后是雷恩與戈登。
說起來,這其實是洛琳在小隊中最覺慚愧的兩人。
明明跟著自己的時間最長,平日里干得卻都是些麻煩活計,管理船員、物資統計、看守船只……但這兩兄弟卻從未有過抱怨,還是任勞任怨,將自己交代的事情做到最好。
她本來還想著等以后決定退休了,把船長的位置交給雷恩,眼下卻是沒有了這個機會。
阿肯,好消息是自己不用將對方的死訊親口告知給他的親人,不用再面對部落里那一雙雙失望而悲傷的眼睛;
薩沙,她本來還打算再帶對方幾年的,讓他跟著自己學學怎么看天氣,怎么面對風暴,一位在海上打拼,天生怕水的斑貓人并不容易,現在也沒有了這個機會。
意識愈發渙散,精神下沉至無光深淵,好似連靈魂都要從肉體中飄離。
這一刻的洛琳·莫爾頓,在腦中最后浮現的身影,是被她埋藏在內心最深處,創建“誓仇之刃”的原因,也是在海上這么多年來始終追尋的目標:
“父親……”
呼哧——
來自頭頂,短尾信天翁振動翅膀的聲響將她的意識短暫喚回現實。
而后被隨手擊飛,來自雷恩的痛聲、驟然停滯的琴音,以及倉促間被噴射而出的水流擊中,高空墜落時羽毛與空氣摩擦發出的噪響,讓洛琳的注意力再一次凝聚。
也不知道從哪里榨出的最后一絲力氣。
遍布焦痕的體表浮現微弱焰光,沾著骯臟泥壤的火紅長發輕輕曳蕩。
就像是一個臥床多年的重癥患者,洛琳身軀劇烈顫抖著,艱難在地上轉了個身,讓原本仰躺的姿態變作側身。
血水自指尖淌落,在引力作用下滴到彎刀刀身,又被蒸發成霧。
右手緊緊攥著刀柄,鋒銳刀身深深插入地面,以此作為她身體的全部支撐。
費力喘著粗氣,身體搖晃著撐起膝蓋,以一種無比艱難的姿態緩緩起身。
自前額流下的鮮血將洛琳的視野染成一片血紅,眼前所有都只剩下猩紅模糊的輪廓。
她微微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鯊獸那龐大扭曲的殘破身影,以及正在肌肉擠壓膨脹的輪廓中,逐漸上抬蓄力,即將下落的粗壯左臂。
而也就在這一切即將迎來終結之際。
于站立原地等待死亡降臨的洛琳,和積蓄力量即將揮拳的巨大鯊獸之間。
“簌簌。”
一小片細碎而溫熱的事物,如落葉般在空中悠悠飄轉而下。
下雪了?
精神恍惚的洛琳在心中下意識道。
但緊接著,那抹在風中稍縱即逝,無聲燃燒的火光,便又讓她察覺到了這一小片碎屑的本質。
“哦,是灰燼。”
噗通……噗通……噗通……
好似擂鼓般的沉重心跳自身后傳來,不斷加快;
區別于自身火焰的灼熱,并不滾燙卻仿若蘊含某種莫名悲愴意味的焚風將她的火紅長發吹得陣陣揚起。
洛琳并無法看到自己身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所能瞥見的,是身前鯊獸那好似遭遇某種天敵般驟然凝滯的身體,以及死黑魚眼深處所倒映,那抹愈發濃烈的火光。
沒有遭受到任何攻擊,也沒有遇到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這頭讓誓仇之刃小隊幾近團滅的可怕魔物,面對就站在眼前的敵人,自戰斗開始至今,第一次的,本能般向后退了一步。
帶蹼的沉重腳掌方才落地,鯊獸便像是受到了什么羞辱般,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朝洛琳身后咆哮吼喊。
而回應它的,是一道洛琳所無比熟悉,卻更加深邃悠長的空靈狼嘯。
昂——
時空在這一刻仿若凝滯。
鯊獸依舊維持著咆哮的動作,遍布利齒的血盆大口中甚至能看到內里蠕動的喉口肌肉,夾雜鮮血的黏稠涎水向外噴濺。
來自身后,裹挾火光的黑狼與洛琳擦肩而過。
仿若陶瓷碎裂般遍布全身的熔融火光、自漆黑到橙紅散發灼意的滾燙直劍、火星迸濺中猛烈搖晃的漆黑碎發……
以及那雙仿若日食,邊緣繚繞焰光的漆黑眼眸。
“轟隆!”
下一秒,高速移動時沖涌的滾燙勁風將重傷狀態的洛琳推離原地。
雙腳離地,虛弱身體高高飛起,即將落地時卻又好似被一只無形大手從下方托了一把,減輕力道,緩緩躺落。
而另一邊,在進入余火狀態后,那柄原本如夜幕般漆黑,于熔融火光作用下好似夕陽余暉般橙紅的【燼隕】直劍,也久違地顯露出了其作為紫色珍奇品質武器的完整狀態。
嗤——
空氣中忽地閃過一道殘留火星的完滿弧形虛影。
【余燼殘響】本身提供的百分之三十三屬性加成,讓夏南本就遠超同等級冒險者的身體素質剎那飆升。
【牙狩】、【旋斬】,乃至是感知驅動的【重潮】,在基礎屬性的暴增下,其威力都獲得了大幅增強。
夏南此前不是沒有嘗試過,但鯊獸本身的夸張身體素質,那遍布全身的厚韌表皮,讓他即使能夠艱難突破其外層防御,卻也無法深入內里肌肉乃至骨骼。
隨砍擊自帶的【重潮】效果,對于鯊獸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而眼下,進入余火狀態后砍出的這一劍,其實際效果卻是與之前截然不同。
鯊獸的反應其實非常快,當夏南來到近前,直劍落下之時,已經將左臂橫著擋在了被炸出一個血洞的脖頸要害上方,試圖以肉身進行防御格擋。
畢竟它之前就是這么做的。
也就在下一個瞬間,鯊獸受到了如此做法的教訓。
開啟【余燼殘響】之后的夏南,本就獲得了25%的余火傷害加成,而完全形態【燼隕】直劍的【熔流重塑】特性又額外提高了他攻擊的余火附傷,再加上原本的“劈砍”、“斬首”和“心靈”傷害加成。
如此一劍砍下去,換到前世游戲當中,怕是當場就得爆出滿屏幕花花綠綠象征不同屬性傷害的數字。
而反應到現實,則是那道轉瞬穿透鯊獸皮膚脂肪和肌肉,狠狠落在其手臂骨骼上的熔融劍刃。
轉瞬即退。
劍身表面繚繞的余火讓直劍抽離時沒有受到任何阻力,被干脆利落地從敵人的血肉中抽出。
【牙狩】釋放時自帶的凌厲罡風帶上了一抹余火,化作灼熱焚風,刀片般刮在鯊獸龐大的身體之上,將其覆蓋在皮膚表面的黏稠水液轉瞬烤干。
利用與鯊獸碰撞后的反作用力再次施展【牙狩】后撤。
骨白色的腿鎧表面泛著焰光。
輕盈落地。
夏南右手持劍,左手將胸口已經扭曲不成形,又被余火熔融徹底失去其防御效果的板鏈復合甲隨手扯下落到腳邊,露出里面暗色的單薄內襯。
【春息之淚】項鏈的金屬鏈條同樣被染上了一抹火光,末端墜入領口深處;衣角好似被火焰點燃,隨氣流搖蕩間灑落片片灰燼。
幽幽吐氣,火星隨鼻息浮動,邊緣繚繞焰光的漆黑眼眸凝視著前方在余火灼燒下,正痛苦哀嚎的鯊獸殘軀。
夏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凄厲悲愴的緋色火焰在其體表虛幻燃燒。
【余燼殘響】的持續時間只有一分鐘,而鯊獸在之前眾人圍攻下也已經底牌盡出,陷入了重傷狀態。
他不需要再研究什么戰斗策略,也不用再考慮是否能夠融入隊友的節奏。
夏南所需要做的……
只是揮劍。
“嗤昂——”
悠長狼嘯再一次響起。
繚繞凄愴緋焰的鬃毛劇烈搖動,四肢修長的黑狼踩著火花,于空中高高躍起,凝聚赭紅光芒的鋒銳炎牙驟然下落。
失去了一條右臂,渾身遍布傷口的鯊獸本就因為自身充斥肌肉而臃腫龐大的身體不擅躲避,面對如此充斥危險氣息的一擊,只能以攻代守。
狂吼著揮動僅剩下的左臂,拳面正朝劍刃狂轟而去。
而也就在拳骨和劍尖即將觸碰之際。
夏南握著劍柄的手腕,卻忽地一轉,變“刺”為“拍”。
劍刃上抬,劍身輕輕砸在了鯊獸的手背之上。
嗡轟——
【引力蝕刻】迸發,力場能量化作赭紅色的小型煙花,將鯊獸的拳頭所吞沒。
只是佯攻!
夏南動作不停,借助著力場能量爆發時的沖擊力,結合無形引力,繚繞火光的身體又往上抬了一截。
一個空翻,皮靴點落,輕輕踩在鯊獸揮出的臂膀之上。
順勢蓄力……【旋斬】!
腰腹驟然發力,整個人旋轉一百八十度。
熔融劍身在戰技作用下剎那嵌入鯊獸脖頸血洞,讓夏南整個人就像是用劍刃吊在了鯊獸的身上。
【引力掌控】無聲起效,發揮到最大。
在自己身上剎那施加的重力、【重潮】的短暫失衡效果,以及本身使用【旋斬】后的身體慣性,讓鯊獸那龐大魁梧的身軀也不禁朝著夏南所發力的方向傾倒。
自不可能任由夏南動作,它本能般想要挺起身子。
如此,插入脖頸當中的刀刃向下,鯊獸卻又強挺著脖子往上。
兩邊同時發力。
“哧啦。”
血肉撕裂的聲響在空氣傳蕩。
鮮血噴涌,灑落滿身。
夏南只感覺手中原本滯澀直劍驟然一松。
垂吊在鯊獸身軀之上的身體失去支撐,雙腳落地。
身前,是被斬斷落下的巨大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