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劃過瓷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他能想象到寸文山現在的樣子。
肯定在正廳里來回踱步,一會兒懷疑龍楚雄,一會兒懷疑沐孟蓮,說不定還會想起之前的種種“異常”,把所有的賬都算在他們倆頭上。
而自己呢?
自從進了寸府,他一直扮演著“醉心手藝、不問世事”的角色,每次出了事,他要么在作坊趕活,要么在旁邊“好心提醒”,從沒跟任何“異常”沾過邊。
現在寸文山懷疑龍楚雄和沐孟蓮,自然會把他排除在外,甚至會覺得他是“唯一靠譜的人”。
“龍哥,對不住了。”段景宏心里默念著,手里的細瓷刀卻沒停,“要怪,就怪你太貪賭,太容易被抓住把柄。”
他想起龍楚雄平時抱怨“利潤低、日子不好過”的樣子,又想起自己狗他時候的認真態度,實在控制不住,笑出了聲。
他把打磨好的瓷坯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塊釉料,開始調配顏色。
淡青色的釉料在碗里轉著圈,像極了他布下的局,看似平靜,卻早已把所有人都圈了進去。
段景宏抬頭看了一眼,夜色已經濃了,果敢老街的燈籠亮了起來,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下一步,該讓寸文山再‘發現’點龍楚雄的‘證據’了。”段景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里的釉料碗輕輕晃了晃,“比如,一張藏在龍楚雄房間里的‘軍政府聯絡地址’,或者...一本記著買家信息的小本子?”
砂輪聲再次響起,掩蓋了他的思緒,也掩蓋了這座寸府里正在滋生的、越來越濃的疑云。
而此刻的正廳里,寸文山還在對著那幅緬北地圖發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步步走進了段景宏布下的陷阱里,把刀,對準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第二清晨,天剛蒙蒙亮,寸府廚房的煙囪就冒起了青煙。
幫廚的阿婆燉了果敢老街常喝的魚湯,又炒了盤河粉,還蒸了碗撒著蔥花的雞蛋羹。
往常早飯從不會這么豐盛,今天是寸文山特意吩咐的,說是“最近大家都累,補補身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滿桌的菜,都是為了“試探”擺下的戲臺。
辰時剛過,段景宏、龍楚雄、沐孟蓮陸續走進飯廳。
段景宏依舊穿著那件沾著瓷土灰的粗布褂子,只是袖口仔細卷了起來,露出干凈的手腕。
龍楚雄打著哈欠,眼角還掛著眼屎,昨晚贏錢的興奮勁兒沒完全褪去,走路都帶著點飄。
沐孟蓮則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頭發束得緊實,只是眼底藏著淡淡的紅,她昨晚也沒睡安穩,總想著賭場里龍楚雄和阿坤的對話,卻又說服自己“是誤會”。
沐娜允被派出去執行別的任務了,因此今天不在。
寸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個白瓷茶杯,茶已經涼了大半。
他的眼底泛著青黑,眼下的皺紋比往常深了不少,拿起筷子時,指節微微發顫。
人老了,經不住熬夜,更經不住一晚上翻來覆去的猜忌。
段景宏看在眼里,心里悄悄嘆了口氣:這場景像極了他以前在歷史書里看到的那些老皇帝,年輕時勵精圖治,到了晚年卻被權力和猜忌纏得喘不過氣,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要防著,甚至對兒子痛下殺手。
如今寸文山的模樣,不就是這樣么?
“都坐吧,菜快涼了。”寸文山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他給龍楚雄夾了一筷子河粉,“楚雄,昨晚睡得怎么樣?看你精神頭好像不太足。”
龍楚雄正埋頭扒飯,聽見問話,含糊地應了句:“嗨,別提了六爺!昨晚回來得晚,躺下后總想著骰子的點數,翻來覆去半天才睡著!”
他完全沒聽出話里的試探,還傻呵呵地補充,“不過值了!昨晚贏的錢,夠我逍遙好幾天了!”
段景宏端著碗喝湯,眼角余光瞥見寸文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回來得晚”“想著骰子”,這些話聽起來沒毛病,卻偏偏撞在寸文山“懷疑他跟軍政府的人接觸”的猜忌上。
寸文山沒再追問龍楚雄,轉而看向沐孟蓮:“孟蓮,昨晚你盯梢,沒出什么事吧?”
沐孟蓮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放松下來。
她已經決定暫時隱瞞,便故作輕松地說:“沒什么事六爺。”
寸文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拿起茶杯抿了口涼茶。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冷了下來,只有龍楚雄吧唧嘴的聲音和碗筷碰撞的輕響。
段景宏偶爾插兩句話,都是些“昨晚釉料調得剛好”“今天要趕的瓷坯還剩多少”之類的瑣事,既符合他“醉心手藝”的人設,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敏感話題。
早飯吃完,桌上的菜還剩大半。
寸文山沒動過幾筷子,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一早上的試探,什么都沒問出來。龍楚雄那副傻愣愣的樣子,不像是裝的。
沐孟蓮回答得滴水不漏,可越是平靜,越讓他心里發毛。
到底誰是臥底?
是龍楚雄裝瘋賣傻,還是沐孟蓮故意隱瞞?
“你們先下去吧,楚雄和小龍記得今天去跟老鬼送貨,別耽誤了。”寸文山揮了揮手,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龍楚雄和段景宏應了聲,轉身往外走,沐孟蓮剛要跟著走,卻被寸文山叫住:“孟蓮,你留一下。”
沐孟蓮停下腳步,轉過身:“六爺,您還有事?”
寸文山看著她,眼神沉了沉:“接下來幾天,你還是盯著點楚雄,他要是再去賭場,你多留意他跟誰說話,別再像昨晚那樣,含糊過去。”
他沒把話說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還是信沐孟蓮的,只是昨晚雷坤的報信和沐孟蓮的“無事”太矛盾,不得不留個心眼。
“是,我知道了六爺。”沐孟蓮躬身應下,心里卻泛起一絲委屈。
她只是不想冤枉人,卻沒想到會讓寸文山心生疑慮。
等沐孟蓮走后,寸文山立刻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雷坤的號碼。
電話接通后,他的語氣緩和了不少:“雷老板,昨晚的事,多謝你提醒。”
“六爺客氣了,都是應該的。”雷坤的聲音帶著諂媚的笑,“您放心,以后您手下的人在我賭場里有任何動靜,我第一時間跟您說。”
“我找你,是想麻煩你再幫個忙。”寸文山頓了頓,拋出誘餌,“最近我這兒收了個清朝的青花纏枝蓮碗,是個真貨,你要是能幫我多盯著點龍楚雄。”
“尤其是他跟什么人接觸,等事成了,這碗就送你。”
雷坤一聽“清朝真貨”,眼睛瞬間亮了。
他玩賭場是為了賺錢,可比起文物走私的利潤,賭場那點錢根本不算什么。
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六爺您放心!龍楚雄要是再敢來我賭場,我親自盯著他,他跟蒼蠅說句話,我都跟您匯報!”
掛了電話,寸文山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一邊是沐孟蓮,一邊是雷坤,雙管齊下,不信查不出龍楚雄的底細。
只是他沒料到,自己這看似穩妥的安排,反而讓段景宏的計劃走得更順了。
上午巳時,段景宏和龍楚雄推著輛二八自行車,車上放著個裝著“假貨”的木箱子,往老鬼的倉庫走。
一路上,龍楚雄嘴里就沒停過抱怨:“老鬼那摳門玩意兒,上次給的利潤那么低,還敢挑三揀四,這次要是再敢壓價,我非得跟他吵一架不可!”
段景宏騎著車,側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龍哥,你也別太上火。不過話說回來,上次我跟六爺匯報交易情況時,好像聽見老鬼跟六爺說‘龍楚雄最近總抱怨,怕是不想干了’。”
“你說他是不是故意在六爺面前給你上眼藥?”
龍楚雄一聽,火氣瞬間上來了:“他娘的!我就說老鬼不是個好東西!合著他在背后捅我刀子?難怪六爺昨天早飯時問我睡得怎么樣,肯定是老鬼在背后嚼舌根!”
他完全沒意識到段景宏是在“上顏色”,只覺得老鬼故意針對自己,心里的怨念更深了。
到了老鬼的倉庫,老鬼早已在門口等著。
他看到段景宏,臉上立刻堆起笑:“小龍來了?快進來,我剛泡了普洱。”
轉頭看到龍楚雄,笑容卻淡了幾分,只是點了點頭:“來了。”
龍楚雄本來就一肚子火,見老鬼這態度,更不爽了,沒好氣地說:“貨帶來了,你趕緊驗,驗完把錢給我們,我們還得回去交差。”
老鬼也不跟他計較,打開木箱,拿起里面的仿元青花瓷瓶,仔細看了看釉色和紋路,轉頭對段景宏說:“小龍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釉色,跟真的沒差。”
說著,他把錢遞給段景宏,“你點一下,沒錯的話就拿著。”
段景宏接過錢,數了數,笑著說:“老鬼叔放心,肯定沒錯。”
交易完,三人剛走出倉庫,龍楚雄就拉著段景宏說:“小龍,你先回府吧,我去賭場轉一圈,昨晚手氣好,今天再去贏點。”
段景宏皺了皺眉,故作擔憂地說:“龍哥,六爺最近盯得緊,你再去賭場,要是被六爺知道了,怕是要生氣。”
“怕什么!”龍楚雄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快去快回,沒人知道。”
“你別跟六爺說啊!”說完,他不等段景宏回應,轉身就往旺角賭場的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忘了昨晚的“隱患”。
段景宏站在原地,看著龍楚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拿出藏在口袋里的小本子,飛快地記了一筆“龍楚雄今日交易后仍執意去賭場,對老鬼怨念加深”,然后合上本子,推著自行車往寸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