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朱厚熜沉浸在這種力量增長的快感中時,神魂深處,卻總有一絲不諧之音。
那是一種混雜著怨恨、痛苦、饑餓、絕望的駁雜氣息。
如同污水一般,從大明朝的四面八方滲透而來,雖然微弱,卻堅韌不絕,污染著國運的純粹性。
“民怨……”
朱厚熜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這些民怨從何而來。
嚴嵩的“破”與徐階的“立”,都太過激進,必然會傷害到底層的百姓。
但這在朱厚熜看來,是必要的犧牲。
苦一苦百姓,罵名朕來擔。
想要讓這臺老舊的帝國機器重新轉動起來,就必須下猛藥,刮骨療毒。
些許的民怨,在朱厚熜看來,不過是淬煉國運時產生的“丹渣”,無傷大雅。
只要最終的功業達成,國運鼎盛,這些“丹渣”自然會被煉化干凈。
朱厚熜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他需要更純粹、更熾熱的國運。
這場由嚴嵩和徐階主導的“賽馬”,還不夠快,不夠狠。
或許,是時候再給他們加一把火了。
就在他思索之際,呂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觀星臺下,手中捧著一個黃綾封套。
“主子。”
呂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浙江淳安縣知縣海瑞,八百里加急,上了一道奏疏。”
“海瑞?”
朱厚熜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一個不畏權貴、有些偏執的酷吏。
這種人,在如今這個時代,倒也算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說了什么?
是為鄭泌昌他們請功,還是哭窮要糧?”
朱厚熜隨口問道,并未在意。
呂芳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艱澀地說道:
“都不是……主子,這道奏疏……大逆不道。
奴婢……奴婢不敢念。”
“哦?”
朱厚熜終于來了興趣。
在大明,還有人敢上“大逆不道”的奏疏?
朱厚熜伸手一招,那封奏疏便自動飛入他的手中。
他撕開封套,抽出里面的奏折,目光緩緩掃過。
觀星臺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呂芳跪在下面,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殺意,從主子的身上彌漫開來。
那不是凡人的憤怒,而是一種神祇被螻蟻觸怒的、要將一切都碾為齏粉的恐怖意志。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青玄觀中的松柏,無風自動,發出一陣陣嗚咽之聲。
朱厚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奏疏,看著上面那一個個如同用刻刀鑿出來的、充滿了血與淚的字跡。
“……陛下之心,在于修玄,在于國運,在于開疆拓土之功。
然,玄修耗萬民之財,國運聚百姓之怨,開疆拓土,終成白骨之山……”
“……陛下筑高臺于西苑,以為可上達天聽。
然,陛下離百姓已遠,天聽雖近,民聲不聞矣……”
“……古之圣君,與民同樂,與民同憂。
今陛下坐擁四海,富有天下,然天下百姓,家家皆凈!
此非亡國之兆乎?”
“……臣知此疏一上,必死無疑。
然臣死,國不可亡。
懇請陛下,罷玄修,返朝堂,輕徭役,恤民情。
如此,則社稷幸甚,蒼生幸甚!”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后,朱厚熜緩緩地,將那份奏疏合上。
朱厚熜沒有像歷史上那樣暴怒,沒有摔東西,也沒有喊著“抓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朱厚熜只是抬起頭,望向了東南方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
落在了那個小小的淳安縣城,落在了那個寫完奏疏、買好棺材、正在靜靜等待死亡的七品芝麻官身上。
“呵呵……”
一聲輕笑,從他的口中發出。
那笑聲,很輕,很冷,聽在呂芳的耳中,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可怕。
“好一個海瑞……”
“好一個‘家家皆凈’……”
朱厚熜站起身,負手而立,身上的殺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揣度的威嚴。
“他以為,朕殺他,是因為他罵了朕?”
“不。”
“朕要殺他,是因為他……在動搖朕的‘道’。”
朱厚熜的眼中,閃爍著幽深的光芒。
海瑞的這封奏疏,就像一顆投入他正在煉制的“國運大丹”中的石子。
雖然渺小,卻精準地擊中了他這套理論體系中最脆弱的一環——民心。
朱厚熜可以無視那些模糊的“民怨”。
但當有一個人,以死為代價,將這份民怨凝聚成一篇檄文,昭告天下時。
這顆“石子”,就可能變成一顆足以炸毀整個丹爐的霹靂雷珠!
這已經不是朝政之爭,而是“道”爭!
“呂芳。”
“奴婢在!”
“傳旨,將此疏,全文抄錄,發內閣,發六部,發都察院,發天下各省布政使司。
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大明,出了怎樣一個‘忠臣’。”
呂芳聞言,渾身一顫,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主子這是……
“再傳旨。”
朱厚熜的聲音變得沒有一絲感情。
“著錦衣衛,將海瑞……給朕‘請’到京城來。”
朱厚熜特意在“請”字上,加了重音。
“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自和他論一論,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朕,也要讓他親眼看一看,他所不理解的‘道’,究竟能為這個天下,帶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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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臘月。
京城,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很快便將紫禁城的紅墻金瓦覆蓋上一層素白。
天氣嚴寒,但整個京城的官場,卻比三伏天還要燥熱。
起因,便是那份由司禮監全文抄錄下發,來自淳安縣知縣海瑞的《治安疏》。
這份奏疏,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看似平靜無波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內閣值房。
暖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但嚴嵩和徐階的心,卻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冷。
奏疏的抄本,就擺在他們面前的桌案上。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們心驚肉跳。
“家家皆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