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并沒有收回聆聽、天眼。
趙瑜到來,或許會對他形成一個致命打擊,必須料敵機先。
他的實力幾何不得而知,陳澈必須讓自己處在一個主動的位置。
目前來講,并沒有看出趙瑜有任何的不妥,還是那兩個字:慎獨。
趙瑜離開了陸遠,獨處的時候,一切都會無所遁形。
離開了鎮軍官署,趙瑜并沒有流連妙道鎮的夜景,徑直回到了招待他的會館。
如今的他坐在書房里,面前垂手立著一位中年男人。
“韓管家,我讓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沒有?”
韓管家恭敬道:“大公子,都查清楚了,被黃皮子害的窮苦人家共有三十二戶,家中死人的有十一戶。”
“而且,孔儒的大兒子也受到了黃皮子的侵害,幸好逃過一劫,他如今將兒子關在家里,不能出門。”
趙瑜煩厭的皺著眉頭,“孔儒這種標榜是圣人的家伙,實際齷齪到了極點,你無需跟我說,我也能猜到他兒子在圣人廟里面定然是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韓管家微微一笑,“大公子明察秋毫!”
“道貌岸然,偽君子,卑鄙小人!”
趙瑜狠狠的罵了一通,韓管家只是搖頭,顯然,他已經習慣了大公子的脾性。
陳澈倒是認同趙瑜,心中卻是有了判斷:“你自然懂得孔儒的心,畢竟你們都是一路人。”
只聽得趙瑜繼續說道:“韓管家,這次出門一共帶了多少銀子?”
“回大公子,這次出門比較著急,也是為了公事,沿途有公家招待,小人想著并沒有花錢的地方,只帶了二百兩銀子出來。”
趙瑜點點頭,“你給我算算,正常人家,一個月需要花多少銀子?”
“光吃飯,一大一小,三百銅子左右,把其他事兒算進去,半錢銀子勉強能過活。”
“一個月半錢銀子,一年六兩銀子,十年六十年銀子,十五年九十兩銀子,十五年他們的兒女也該有自立能力了……”
趙瑜低頭沉吟著,“這樣,韓管家,你馬上到陸大人那,向他借一千兩銀子,一定要立借據,白紙黑字說明,半月內一定歸還,給他算一分的利息!”
“你拿了銀子,從我們這里再拿一百兩,剛才說的那十一戶人家,每人送一百兩銀子,保證他們的兒女可以長大成人。”
“要知道,沒有了丈夫,沒有了頂梁柱,他們是活不了的……”
韓管家不禁道:“大公子,天下間可憐的人太多,您能幫得了幾個?這些年,您的銀子全部都拿去接濟窮人……”
“在您面前小人也不怕說了,如今您比誰都窮,就差沒伸手向老爺要求接濟了,您老人家還欠小人五百兩銀子呢。”
趙瑜擺擺手,笑道:“韓管家,你是有錢人,不差五百兩銀子過活,還擔心我還不起嗎?害,天下窮人太多,我能幫多少算多少吧,反正,看到了,不幫的,心難安,睡不著……”
陳澈心中不住的冷笑,但凡任何一個人看到眼前的場景,都會認為趙瑜是天下一等人的好人,哪知道,他狼子野心,竟然要血洗了妙道鎮。
他口中說孔儒是偽君子,那么自己是什么?說一句偽君子,還真能把這三個字侮辱了,他是一頭畜生,沒有人性的牲口。
趙瑜繼續說道:“另外,你替我好好查查陳澈到底是何人?陸大人對他只有贊揚,說得他好像圣人一般……”
終于講到陳澈了,陳澈認真的聽著。
“我倒是想那都是真的,妙道鎮有陳澈這樣一個懷有赤子之心的存在,是妙道鎮老百姓的福氣,希望他表里如一。”
韓管家十分認同,“大公子,但愿如此,但凡外間有如此名望的人,您都想交往,而且掏心掏肺,最后都發現,那些人都是虛有其表。”
“最終只會在您身上占便宜,這些年小人已經算不清您在他們身上到底吃了多少虧。”
趙瑜大手一揮,“吃虧不算什么,但凡能遇到一位真人,我此生足矣,你趕緊去做事吧,否則你那五百兩銀子……自己去想。”
看著韓管家離去,趙瑜起身,對著窗外明月,心中嘆道:“真希望陳澈真如陸遠說的一樣,是個大丈夫,是個能為百姓做事的好人。”
“但凡其他鎮多幾個陳澈,估計清源縣的老百姓會生活得更好,我真不明白,那些人明明已經有幾輩子都吃不完的銀子,為何還要去搶老百姓的錢。”
啪!
趙瑜突然心煩意燥,狠狠的給了自己一耳光。
隨著他的耳光,陳澈也收回了心緒,呆呆的看著天上的明月。
若說趙瑜跟韓管家說的都是鬼話,那么他心里想的絕對不能是假。
可知,這個趙瑜真是表里如一,真心為老百姓好的君子,他怎么可能是那個喪盡天良,要屠殺整個妙道鎮的存在。
陳澈甚至認為,是不是趙天假借趙瑜的名聲出來做這等殘忍的事情。
不可能。
趙天不過是個貪財好色之徒,他根本沒有那么大的心,敢去屠殺整個妙道鎮的百姓。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此趙瑜不是彼趙瑜,此趙天不是彼趙天。
也不可能。
祝天賜、祝文龍臨死前親口證實,背后主使者就是縣尉之子趙瑜。
而且,陸遠也親口證實了,縣尉的小兒子趙天確實在陳澈誅殺那個趙天的日子死亡的。
天下間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
事情實在太過詭異!
趙瑜是個好人,或者直接說是個君子,說他是個圣人也不過分。
而他,確實也是背后主使要屠殺妙道鎮的元兇。
十分的古怪!
當然,陳澈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趙瑜就是要屠殺妙道鎮的那個人,或許中間出現了許多曲折離奇的誤會。
就如陳澈誅殺了趙天,背后有人替他隱瞞了,而這個人,根本猜不到。
又比喻,陳澈原身明明死過一次,復活過一次,也是根本無法找到原因。
既然有了以上兩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再多一件,也不差了。
“還有一個問題,趙瑜為什么要給自己一記耳光呢?”
是因為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看著別人家破人亡,他把別人的兒子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幫不上忙,而十分自責?
若真如此,趙瑜確實比圣人廟里供奉的那個所謂圣人更加的名副其實。
都沒有答案。
“師姐,今晚子時,縣里的人會來這里驅魔。”
“好呀,那我們留在這里看看?”
姜梨并沒有好奇陳澈為什么知道。
“留下來看看也是好的。”
陳澈對這個趙瑜十分感興趣。
目前來講,趙瑜沒有殺他之心,他真心想與之接觸一下,從中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陳澈的性格如此,遇到問題,必須面對,逃避從來不是他愿意做的。
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陳澈反倒坦然了。
“師姐,你能看到碧云峰小澗上面泛起的神光嗎?”
姜梨搖搖頭,認真的回答道:“并沒有。不過那里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每一次我心里有疑問了,那里都能給我答案。”
“當年我想著是不是能夠師法自然,推演出來一套功法,于是就來到了小澗,自然而然就想出來了。”
“爹問我,長大后,想學什么兵刃,我想著自然是要學自己心里喜歡的兵刃,于是就來到小澗,得到了一對峨眉刺。”
“平時我也沒有說要到那里,心里想去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去了,我知道那里很奇妙,就讓大師兄把那里給你住了。”
“阿澈,我一直覺得,我心里想什么,你都會知道,就想著你住在那里,就能知道我小時候是怎么一個樣子,嗯……我就想那樣!”
陳澈差點脫口而出:“我豈止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身體長什么樣子,我都纖毫畢露的清清楚楚。”
幸好他向來不是嘴巴比腦袋快的人,一顆心卻撲通亂跳,自然想到了師姐那完美的身段。
搖搖頭,“師姐,你有沒有想過要把容貌恢復?”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
姜梨說得干脆利落。
“十六歲以前,人人都說我長得跟天仙一樣,我沒見過天仙,也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這話在姜梨口中說出來,自然而然,任憑誰聽到了,也不會覺得突兀,都會想著:本來就是那樣。
“毀容了,我也傷心過,也埋怨過,不過后來自己想,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我也沒有做錯什么。”
“現在我想明白了,聽說有些人后半生會有逆天的福氣,會被上天嫉妒,若是他臉上能破相的,那么上天就不嫉妒他了。”
“阿澈,我如今感覺自己活得很開心,自從誅殺了妖王之后,自從那天在精舍屋頂你跟說那些話之后。”
“我猜那是因為上天嫉妒我,就給我毀容了,才有了如今那么高興的日子……”
陳澈聽著姜梨快活的說著,心里嘆道:“真是個老實的姑娘!”
上天從來是殘忍的,卻也沒有無聊到去針對任何一個人,師姐是不應該有這等遭遇的。
此刻的陳澈心中決心更大了:一定要殺了岳華,一定要滅了天龍宗。
兩人又靠近了一點,兩個肩膀還是沒有接觸到一起,陳澈很喜歡這種感覺。
兩人失去了言語,兩人靜靜的坐著,心中一片恬靜,十分享受。
很快,子時到了。
在他們前面出現了將近百人。
陸遠、三大武館館主,二十一盟話事人,還有妙道鎮的耆老,甚至連顧死人也到了。
“小丫頭,你好有趣。”
顧死人走了過來,仔細的打量著姜梨,并沒有輕薄的意思,如欣賞著一件藝術品。
“老人家,你也好有趣。”
姜梨老老實實的說著。
隨即眼光落到眾人前面那位公子身上。
那公子自然是趙瑜,姜梨的目光并非在他容貌,而是在他右手的兵刃上。
那是一柄掉刀,也就是三尖兩刃刀。
刀柄到脖子,刀刃超過了腦袋。
“阿澈,那柄就是鳳翅掉刀,原來是他的兵刃,看來你跟我加起來的金龍箭都換不來的。”
“師姐,無妨,我如今已經有兵刃了,也用得十分舒適。”
話語間,趙瑜看向他們兩個,微微點頭。
隨即朗聲道:“各位,今日我請來了驅魔陣法,馬上便要將兇獸驅趕,都退后三丈吧!”
眾人馬上倒退,包括陳澈、姜梨。
只見趙瑜手中鳳翅掉刀憑空一揮,果然如姜梨說的那樣,在掉刀兩旁出現了一對火鳳凰的翅膀,十分華麗。
一道帶著火焰的刀光落到圍欄上,圍欄應聲破開了一道豁口。
眾人里面有氣魄稍稍小一點的,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登山道上的場景展現于大伙眼前。
整個楊氏武館所處的大山都被黑霧縈繞,而地上橫七豎八都是尸體,每一具尸體都成了人干,臉上帶著可怖的表情。
趙瑜并沒有理會,將一塊圓圓的石頭放在豁口上。
石頭平平無奇,跟一般路上、河里看到的石頭并無兩樣,除了圓一點之外。
而陳澈眼里看到的是……
【驅魔陣法,可追溯本源,山主是否獻祭?】
獻祭物必須是陳澈擁有的,才可以獻祭。
而眼前的驅魔陣法直接就可以給陳澈獻祭了,陳澈倒是稀奇,想不到所以然。
不過,既然可以的,也就是他隨時都能獻祭此物。
陳澈并沒有在人前展現異能,那是很蠢的行為。
“起!”
也不知道趙瑜念動了什么咒語,在一聲令下,圓圓的石頭上泛起了金色波紋,逐漸形成了一個陣法的模樣。
陣法從石頭上釋出,漂浮在空中,落到了楊氏武館上空,瞬間擴大,直接將楊氏武館包裹。
與此同時,陳澈眼里的兩道金光消失了,具體是,午馬叔放置的兩條紙扎斷魂綾,失去了效力,成了兩張普通的陰陽紙。
眾人舒了一口氣,知道陣法已經起了作用,兇獸很快就會被驅趕。
可惜……
就在眾人放下心來到時候,突然陣法里面發出陣陣如同驚雷一般的鳴響,肉眼可見,陣法正在寸寸龜裂。
而里面的黑氣左沖右突,顯然,陣法根本壓制不了。
“陸大人,這可怎么辦?如今趙公子是要驅趕兇獸,等于是激怒了它,若是能鎮壓自然沒事,目測是鎮壓不了,必定糟來它兇猛的反撲。”
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已經開口了。
陸遠并沒有回答,他也明白眼前的形勢,卻不愿意自亂陣腳,事實上,他也是心中慌亂的。
要是趙瑜也驅趕不了兇獸,他根本沒有任何其他辦法,若是兇獸從沉睡中醒來,對妙道鎮大肆報復,那將是一場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