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輕響被關上。
長條會議桌兩側都坐得滿滿當當。
院領導、科室主任、教授、已經不常露面的老專家......數十道目光落在易中鼎的身上。
幾乎凝成實質的煙霧也沒有遮擋住他們眼眸中的審視、好奇、質疑......還有毫不掩飾的冷意。
易中鼎在心里暗笑一聲:還真有那利令智昏的。
吳合光掃視了一眼全場。
看到會議桌兩端就剩下了一把椅子。
這是擺明了給易中鼎難堪。
他看向了一個位置,那是川醫的實權派副院長陸良策。
他知道在川醫除了書記和院長之外。
還有這么大能耐做這事兒的也就只有這位了。
所以他也沒有走去坐那張凳子。
而是拉著易中鼎站在了會議桌的下首。
隨后說道:“各位,中鼎同志來了,這是臨時的座談會議,主要請他介紹一下赤腳醫生制度......”
“老吳。”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
吳合光和易中鼎同時看過去,說話的人是陸良策旁邊的一個中年男子。
他也是留洋回來的西醫外科權威專家馬鴻志。
“客套話就不用講了。”
馬鴻志手指敲擊著桌子。
他的目光掠過吳合光,定格在易中鼎身上。
輕蔑地看了一眼,而后說道:
“易中鼎是吧,這些日子你在川醫也算是名聲響亮了,眾多中醫大師的親傳弟子嘛,背景雄厚啊。”
他的話語還夾雜著些許笑意。
易中鼎眼神平靜地看著他,連個表情都懶得給。
一看就是炮灰。
“哼!”
馬宏志看易中鼎不搭話,輕哼一聲。
繼續說道:“易中鼎,我問你,你這個赤腳醫生,我也看過上級下發的文件了,說實在的,有些可笑。”
“用幾個月時間培訓一些泥腿子,然后讓他們用草藥,用針灸,就去給人看病,對吧?”
“你覺著這叫醫生?不叫草菅人命的劊子手?你這是把人命當兒戲!”
馬宏志最后的語氣逐漸凌厲。
而他的指責也極為嚴厲。
會議室的上空飄蕩的煙霧都好像瞬間被凝固了。
易中鼎打量著他,眼鏡背后堅定的眼神,好似要入組織。
但他嘴角不易察覺的冷笑卻是破壞了這樣的眼神。
“誒,同志,講話就講話,擺事實講道理,不要隨隨便便就給人扣帽子嘛,這怎么可以呢?”
易中鼎輕笑一聲,還用手對著他往下壓了一下。
神情間的輕松愜意瞬間就把會議室的嚴肅氛圍給驅散了。
把馬宏志營造的攻擊銳角給磨了個七七八八。
“好,那就講道理,那你回答我的問題。”
馬宏志頓了一下,面紅耳赤地喝問道。
“你看,同志,你又急,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們先來講講事實。”
“廣大的農村,在現在和未來很長的時間內,能不能夠獲得足夠的,像在座各位前輩一樣,受過高等教育的醫生呢?”
易中鼎不等別人回答。
就擺擺手,自問自答道:“不能夠,就連自主培養的醫學生都不夠,更不用說像這位馬醫生一樣,喝過洋墨水的醫生。”
“農村、鄉鎮自古以來,就缺醫少藥,小病拖大,大病等死,這是事實啊。”
“同志們啊,赤腳醫生不是要替代列位,而是提供最基礎,最急迫的醫療和公共衛生服務。”
“治療簡單的傷情啊,辨別常見的傳染病啊,進行新法接生和嬰幼兒基礎的保健,宣傳和分發防疫藥物。”
“這些常見的醫療衛生事務,一個經過嚴格培訓的醫生,完全可以勝任嘛。”
“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在治療的過程中,他們會積累,會成長,也會經驗豐富,可以挽救無數的生命啊。”
易中鼎面容平和,眼角還帶著笑意,心平氣和地說道。
“哼!”
這時候又有人故意高聲冷哼。
另一位地中海發型的內科主任蔡建業站起身,雙手揮舞著,唾沫橫飛。
“嚴格培訓?有多嚴格?”
“現代醫學是科學!不是玄學!科學是建立在解剖、生理、病理、藥理基礎上的!”
“你指著你們中醫那些草皮樹根?還是本就帶著無數病菌的昆蟲、礦石。”
“還是你們那吹得神乎其神的所謂針灸?什么經絡,什么穴位,科學都證明不了的東西。”
“也就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死命吹!有個屁用!”
蔡建業越說越起勁兒,直接展開了攻擊。
會議室的人都凝眸看向他,好似在問:這人是不是瘋了?
“咳咳。”
副院長陸良策輕咳一聲,用眼神警告他。
“你指著什么陰陽五行、太極八卦,再加上背幾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典籍,就去治療血吸蟲,還是治療瘧疾?”
“簡直是笑話,天大的笑話!”
蔡建業并沒有收斂。
他好似被中醫挖了祖墳似的,直接把攻擊矛頭從個體轉向中醫整體。
易中鼎并未動氣,只是緩緩走到他身邊,笑道:
“蔡主任說得有道理啊,關于科學的定論更是令人深省,聽得出來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
易中鼎說著的時候一只手不經意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幾個穴位。
就好像是在贊成他的觀點一般。
隨后轉身走回自已的位置說道:
“蔡主任說得對,現代醫學很重要,所以赤腳醫生的培訓不能忽視這一點,忽視了就是對人民不負責。”
“所以啊,培訓內容是不能忽視這一點的,傳染病識別、婦幼保健、生育指導、疫苗接種、安全藥物使用.......”
“這些基于現代醫學的公共衛生和基礎醫療知識都得有,這一點是要在編纂原則上明確的。”
“中醫藥的部分,要集中在成本低、易獲取,并且對常見病狀有療效的中草藥和針灸技術。”
“這是結合國情的選擇,目的是花小錢辦大事,解決農村醫療的絕大部分問題。”
“中醫也好,西醫也罷,實用、有效是第一原則,不需要爭個高低。”
易中鼎目光掃過在場的諸多西醫專家,有理有據地說道。
這是他這一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斗爭。
以前都順風順水或者小兒科。
但他依然是無畏無懼。
斗爭本就是常態。
隨著爭論的升級。
會議室的氣氛也變得奇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