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聽過了。”
王大山說道：“離咱們縣城大概一百多里地，有個叫‘青石鎮(zhèn)’的地方。”
“那是個千年古鎮(zhèn)，從明朝那會兒起，就以燒制陶瓷出名。”
“鎮(zhèn)上，現(xiàn)在還有一家最老的窯廠，叫‘黃家窯’。”
“當(dāng)家的老師傅，叫黃英華，今年快七十了。”
“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在整個東北都赫赫有名。”
“據(jù)說，他燒出來的東西，胎薄如紙，聲如磬，連省里的博物館都收藏了好幾件。”
“咱們的罐子，只有找他，才能燒出圖紙上的那個味道。”
“那還等啥？咱明天就去找他！”孫德福立刻說道。
王大山卻搖了搖頭。
“事情，沒那么簡單。”
“這位黃師傅，脾氣古怪得很，人送外號‘黃老怪’。”
“他燒東西，全憑心情。”
“看順眼了，你給個成本價，他都樂意給你燒。”
“要是看不順眼，你就是捧著金元寶去，他都拿掃帚給你打出來。”
“最關(guān)鍵的是，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我們這種‘工廠’出來的，帶著‘銅臭味’的生意人。”
“他說，他那是藝術(shù)，不是商品。”
“想讓他給我們這種‘賣蘑菇的’，大批量地?zé)铺展蓿峙隆y如登天。”
聽完王大山的話，辦公室里剛剛?cè)计鸬臒崆椋直粷擦艘慌枥渌?/p>
“那……那可咋辦？”孫德福又犯了愁。
王大山?jīng)]有立刻回答。
稍微沉吟一會兒，堅定道：“再硬的骨頭，也得有個人去啃。”
“明天，我去會會這位‘黃老怪’。”
……
夜里，王大山回到家。
卡捷琳娜正坐在燈下，手里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炭條，在一張撿來的硬紙板上，涂涂畫畫。
王大山湊過去一看，愣住了。
紙板上畫的，正是他白天拿出來的那張?zhí)展薜脑O(shè)計草圖。
但卡捷琳娜畫的，比他那個“靈魂畫手”級別的草圖，要精美一百倍。
她不僅畫出了陶罐的形狀，甚至連光影、質(zhì)感都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那罐身上寫意的遠山和蘑菇，在她筆下，更是多了一股子靈動和野趣。
“你……還會畫畫？”
王大山驚訝地看著她。
卡捷琳娜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以前……好像……會一點。”
王大山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張畫，心里突然涌起了一個念頭。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畫收了起來，然后，在卡捷琳娜不解的目光中，將她攔腰抱起。
“媳婦兒，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兒？”
“去見一個老頑固。”
王大山笑了，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鼻尖。
“順便，也讓他開開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藝術(shù)’。”
……
青石鎮(zhèn)，名副其實。
一條條被歲月磨得光滑油亮的青石板路，蜿蜒穿過整個鎮(zhèn)子。
路的兩旁，是清一色的青磚黛瓦，飛檐翹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芬芳和窯火氣息的獨特味道。
這里的時間，仿佛流淌得比外面要慢上許多。
王大山和卡捷琳娜坐著長途汽車，一路顛簸來到這里時，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中午了。
兩人沒有急著去找黃家窯，而是在鎮(zhèn)上唯一的一家國營飯店，簡單地吃了一碗面。
飯店的墻上，掛著幾幅裝裱起來的字畫。
其中一幅，畫的是幾只活靈活現(xiàn)的墨蝦，落款處，正是“黃英華”三個字。
“這老頭，還真是個全才。”
王大山心里暗暗嘀咕。
吃完飯，兩人按照打聽來的地址，穿過幾條幽深的小巷，終于找到了那座的“黃家窯”。
那是一座看起來很有年頭的老宅子。
斑駁的院墻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
院門是虛掩著的，門上連個像樣的門環(huán)都沒有，只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鎖，似乎很久沒人鎖過了。
王大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lǐng)，上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咚咚咚。”
等了半天，里面沒有絲毫的回應(yīng)。
王大山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幾下。
“誰啊？敲什么敲！奔喪呢？”
一個極不耐煩的，蒼老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了出來。
緊接著，院門被拉開。
一個身材干瘦，穿著一身滿是泥點的老頭，出現(xiàn)在門口。
老頭頭發(fā)花白，亂糟糟的像個鳥窩。
一張臉，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兩撇山羊胡子微微翹著。
他手里，還拿著一把沾著濕泥的竹制刮刀。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強和孤僻。
他就是黃英華，“黃老怪”。
黃老怪斜著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王大山和卡捷琳娜。
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卡捷琳娜那張美得有些過分的臉上時，也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fù)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有事？”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黃師傅您好。”
王大山臉上立刻堆起了最淳樸的笑容，從口袋里掏出那包“牡丹”煙，就想遞過去。
“不抽。”
黃老怪一擺手，直接拒絕了，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有屁快放，別耽誤老子干活。”
王大山遞煙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
但他臉皮厚，很快就調(diào)整了過來。
“黃師傅，是這樣的。”
王大山開門見山。
“我們是靠山屯罐頭廠的，想請您，幫我們燒制一批裝罐頭的陶罐。”
“罐頭廠？陶罐？”
黃老怪聽到這幾個字，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就充滿了鄙夷和嘲諷。
“滾！”
他直接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
然后，“砰”的一聲，就要把院門給關(guān)上。
王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抵住了門。
“黃師傅，您先別急著趕人啊。”
王大山陪著笑臉。
“您先看看我們這設(shè)計圖，我們這罐子，可不是一般的罐子。”
他說著，就想把那張卡捷琳娜畫的，精美的設(shè)計圖遞過去。
“不看！”
黃老怪梗著脖子，態(tài)度異常堅決。
“老子這輩子，燒的是玩意兒，是藝術(shù)品！”
“不是你們那些裝爛蘑菇、臭水果的破爛玩意兒！”
“你們這是在糟蹋我的手藝！”
“是在侮辱我！”
“趕緊滾！”
“再不滾，老子拿掃帚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