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嗎?”
阿暮似乎難得思考些什么,杵著小腦袋認真想了半天。
“我就是普通人啊,可我活得挺開心的啊!特別是在無忌哥哥身邊時。”
想了半天,她頗為認真地答道,眼睛也變得亮閃閃的。
“可要是有一天,無忌哥哥也沒辦法在你身邊了呢。”
朱無忌又繼續問。
“那我就去找哥哥啊,如果找不到哥哥,我就自己一個人找個小島住著,獨自活過以后的生活;反正這么多天跟無忌哥哥在一起,也夠開心了。”
阿暮天真地說著,臉上笑容愈濃,一時比月亮還璀璨。
“無忌哥哥,你別忘了,你沒來之前,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生活的,阿暮沒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你也沒有必要把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
“嗯?”
朱無忌忽然有些不解她的意思。
“無忌哥哥,我知道你很厲害,可你背負的太多了,你總覺得田大哥是因你而死的,所以你那么難過和消沉,現在,你又一直把方大叔背在身上,可這樣,你會累垮的啊!”
阿暮似乎很久沒這么跟朱無忌好好聊天了,一時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起來。
“其實來到這里,都是大家自己選的啊,包括阿暮也是,從進來那天起,阿暮就已經作好了發生一切的準備,我相信田大哥和方大叔也是這么想的,無忌哥哥,你要知道,大家首先都是各自的個體,然后才是一起往前走的團體。”
阿暮說著,還揪了揪他的鼻子,沒想到,她倒開導起自己來了。
“你這么說,倒是無忌哥哥覺悟低了。”
朱無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很顯然,現在的他,還不如阿暮豁達。
進這片世界以后,他的心境波動實在是太大了,彷徨過也膨脹過,得意的時候不可一世,跌倒時才會顯得那么挫敗。
他還是沒太習慣自己的身份轉化,如今的他,不是前世的那個愚蠢大學生,也不是浪浪山那只混吃等死的小豬妖,時今的他,在這茫茫天地中求索著一條登仙路,修仙一途,若無通明道心,又如何得求大道。
恍然間,他的心里多了一絲豁然開朗的感覺,覺得自己,也好像沒那么疲倦了。
“我們把方大叔埋了,就繼續上路吧,你說得對,方大叔和田狗已經走了,是我沒護好他們,但至少,我要幫他們把清茗找回來。”
他心中重新燃起了一個目標,飄渺的目標,但至少可以支撐他,有力氣往前繼續走去。
“好。”
阿暮點了點頭,伸手攙扶著他起來,朱無忌就地找了處平緩無風的地方,替老方挖掘足以容身的土坑。
如今的他無甚力量,加之手上亦無趁手工具,挖掘起來速度極慢,但心中有了念想,那意志還是撐著他,挖出了一方狹小的容身所。
老方成功下葬,朱無忌又撿了兩串樹枝和一些石塊,在那簡陋土包上堆出了兩個簡易的墓碑。
雖然他沒辦法把田狗也帶下來,但這樣,也算是讓他們兩個在黃泉之下做個伴吧。
做完這一切后,他帶著阿暮在墓前磕了幾個頭,這才戀戀不舍起身,準備離開。
可轉過身后,眼前之景,再一次讓他那好不容易放松下來的精神緊張起來。
只見周遭天地之間,已不知何時被重重團霧填滿,漫天霧氣濃得猶如實體一般,伸手都仿佛能觸到。
那懸在天邊的月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霧中的可見度已低得不超過一米,甚至于,他們剛剛才布置好的墳包,都已經難尋蹤跡了。
“阿暮,靠近我!”
朱無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還是下意識警覺起來,他緊緊抓住了阿暮的手,二人相依偎著,忐忑的掃視著周邊環境。
白蒙蒙的霧氣將他們蒙得水泄不通,此時的天地間,他們僅僅只能感受到緊貼著的彼此,濃烈的不安,再一次壓在朱無忌心上。
“別怕,阿暮,有我。”
這種情景之下,朱無忌不斷地安慰著阿暮,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阿暮怕不怕,只是強迫著自己發出聲音,來緩解不安。
“阿暮不怕啊,倒是無忌哥哥你,好像一直在抖呢。”
阿暮發出一聲輕笑,這種時候,難得她還能笑得出來。
但少女銀鈴般的笑聲似乎蘊藏著某種魔力,朱無忌真感受到自己心中的不安沒那么強烈了。
下山以來,他算是被嚇破膽了,以至于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慌神恐。
但這等濃烈霧氣也確實不尋常,他也不得不小心為上。
“往前,往前走!”
忽然間,朱無忌感到自己的背后傳來一股刺骨的寒氣,那感覺刺激著他急急往前挪步。
剛踏出幾步,便感覺那背后的霧中似有什么東西閃過去了,雖然他看不到那個位置,但那種感覺,分外清晰。
“阿暮,別回頭。”
他又連忙提醒阿暮,自己則是僵硬地扭過頭去。
剛扭過頭去,便見一具白森森的長發身影如擺錘般從他身后飄過,轉瞬間飄到了另一邊的霧中。
“什么玩意!”
朱無忌脖子一僵,瞳孔緊縮,剛剛那個東西,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個人形生物,長發,白衣,臉部模糊,飛在天上......
這不就是那常規意義上的鬼嗎?
這地方,會有鬼?
他先是感到奇怪,而后便是一陣陣余悸自心底卷起,嚇得他忽然間就一身冷汗。
“阿暮。”
他轉回脖子,正想拉著阿暮離開,轉頭過來,面前卻赫然多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蒼白如紙,眼眶卻染著一圈紅影,五官扭曲,如被熾焰燙縮成了一團。
可模糊五官還是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來了,這是!田狗!
“田狗,你,怎么了!”
一瞬間他忘記了田狗已死的事實,心頭竟生出了一絲他還活著的確幸。
可下一秒,田狗卻抬起那白森森的手爪,向著他脖子掐來,嚇得他往后踉蹌幾步,跌倒在地。
阿暮被他一拽,身形也變得不穩,跟著他跌倒在地,他連忙翻身,將阿暮護在身后。
“田兄,是我害死的你,跟阿暮無關,你別傷害她!”
結合田狗的表現,他只當是田狗的亡魂回來尋仇了,連忙求饒道。
可懼聲傳了出去,卻只飄在了空蕩一片的空中,面前朦朦霧氣里,什么都沒有,哪還看得到什么田狗的身影。
“撞鬼了?”
朱無忌被連嚇兩次,渾身不自在,闖蕩這么多年,也不是沒見過鬼,但這不是在異獸密藏里嗎,也能看到這玩意?
更何況,一般人能見到鬼嗎?鬼又怎么會從冥界跑出來的?
“無忌哥哥,你怎么了,怎么神神叨叨的?”
阿暮好似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茫然地揉著摔疼的手腕,奇怪地看著他。
“你剛剛,真的什么都沒看到嗎?”
朱無忌疑惑道,按照剛剛阿暮所站的位置,她應該是能看到那田狗才對的。
“什么都沒有啊。”
阿暮無辜地搖了搖頭。
“小心!”
朱無忌接著又大喊了一聲,將阿暮猛然拽到自己懷中。
剛剛他分明看到,那白衣鬼影再度殺了回來,森森利爪,向著阿暮抓去。
他這一拽,讓那鬼影撲了個空,接著,鬼影便化成了一團霧影,消失在他面前。
但還沒等他喘過氣來,那鬼影又出現在了他們的頭頂,鬼爪直直如天瀑傾瀉,反應若慢些,只怕他和阿暮的天靈蓋,都要被這鬼爪掀飛。
“閃開!”
沒辦法,他只能將阿暮一把推開,可自己卻來不及閃避,只是腦袋勉強往后一縮,那鬼爪落到他胸膛之上,活活扯下他胸骨之外的大塊血肉。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胸前變得鮮血淋漓,這一擊讓他白森森的胸骨幾乎露了出來,若再偏上寸許,只怕他的心臟都要被活活撕碎。
那鬼影一擊得手,再度消失在霧中。
朱無忌的心狂跳了起來,胸前的痛感無比濃烈,刺激著他的血液也盡數往心房中翻涌。
“無忌哥哥,你怎么了?”
阿暮注意到他痛苦的面色,急著要湊上來。
“別,阿暮,別!”
他連忙伸手想阻止她,可下一秒,那鬼影又突然出現,這一次,卻是一連兩只,他們扯住了朱無忌的手,猛然一拽,朱無忌的一只手臂活活被他們拽了下來。
手臂斷口噴出洶涌怒血,斷裂的骨茬扭曲如荊刺,狂烈的痛,讓他差點暈倒。
“無忌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阿暮看著他的表情越來越猙獰,顧不得許多,硬又往這邊爬回來。
“我的手!斷了!你別過來,它們,會傷害你!”
朱無忌撐著最后一絲單薄的力氣,想要趕走阿暮,可阿暮臉上疑惑更甚,爬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你說什么呢,無忌哥哥,你的手,不是還在嗎?”
接近他的阿暮伸手抓住了虛空中的什么東西,那樣子,卻是像是攥住他手一般。
“我......”
被她這么一抓,他心頭忽然多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能感覺攥住他的阿暮的手的溫度,可他看不見自己的手,而且,那血淋淋的斷口處的痛感,也是無比真實的。
“這是,幻覺嗎?”
他不敢相信這種感覺,心頭也變得更加忐忑起來。
“小心!阿暮,他們又回來了!”
那熟悉的鬼影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同樣的俯沖姿勢,同樣的森森鬼爪。
“無忌哥哥,別怕!相信阿暮,那些都是幻覺!就算是真的,阿暮也會保護你的!”
阿暮看著他這驚惶的樣子實在是心疼,閃身直接護在了朱無忌身前,朱無忌想推開她,可是斷臂實在沒什么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鬼爪向著身前阿暮而去。
阿暮瞪大眼睛,眼中閃出了一分難得的狠厲。
接著,朱無忌便眼睜睜看著那鬼爪穿透阿暮的胸膛,可想象中血肉噴飛的場景并沒有出現,他就這這么眼睜睜看著那鬼爪穿過阿暮身體,而后不斷變得透明,最后整只厲鬼,都消失不見。
“無忌哥哥,我就說這是幻覺吧。”
在阿暮的視角里,她什么都看不見,但她能看到朱無忌表情的變化,也能確定,現在沒事了。
她轉過身來,欣喜地擁抱朱無忌,接著,朱無忌又看到,她的身上似乎爆出某種光芒一般,將他那一身的傷痕都給迅速恢復了。
胸前的血肉,斷手,一瞬間都恢復如常,好似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有點迷糊了,不知道那到底是幻覺,還是因為,阿暮的身上,蘊含著某種他無法感知的魔力。
“算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吧。”
不管怎么樣,連連的驚嚇讓他再也不愿待在原地,他推了推阿暮,從她溫暖的懷抱中脫離開來,試著獨自站起來。
可身子剛剛站起,又看到那前方的霧中,兀自多出了一支陰兵。
這些陰兵個個穿著白色的紙甲,臉上涂著鮮紅色的腮紅,頭上,則是戴著燈籠魚一般的長須燈帽。
一支隊伍齊刷刷地向著他走過來,見到朱無忌后,便取下了肩上所扛的紙刀,看樣子,又是準備向他動身。
他一時分不清真假,但心頭還是顫得如擂鼓一般。
下意識地,他又想拉著阿暮離開,可就在抓住她手的那一瞬間,那陰兵隊又變得模糊起來,似乎隨時會消失不見一般。
他試探著放開手,那陰兵又變得清晰,甚至動作也發生了大變,已經齊刷刷舉起了刀,奔行劈擊而來。
他嚇得又抓住阿暮的手,便看到,那紙刀穿過他的身子,如穿過虛空一般,直直從他身上透過。
陰兵們斬過一擊,似乎不曾料到自己會失手,也不回頭檢查,只是徑自收刀離開,但每一個陰兵經過他時都會劈他一刀。
他無法想象,若是沒了阿暮,他此刻,只怕已經被這些家伙斬成碎片了。
連續的實驗,他似乎已明白了什么,這些家伙,或許真的只是幻覺,是他心境波動產生的妖邪,又或者,他們不是幻覺,只是,他們無法對阿暮產生影響。
但不管怎么樣,阿暮身上那奇異的特質,在此刻,無疑顯現得分外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