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著阿暮就好似不會遇到危險,這些陰兵便拿他毫無辦法。
他無法解釋這一切,但不自覺間,攥阿暮的手,也變得愈緊起來。
阿暮的臉上笑容變得越發燦爛,似乎很得意朱無忌這般依賴她的感覺。
“無忌哥哥,你要是害怕的話,就抓緊阿暮,阿暮帶你穿過這片霧!”
看著朱無忌臉上窘態,阿暮也變得愈加自信,她反手一把挽住朱無忌的手,腳下步子驟然加快,風一般地穿行在這茫茫霧氣之中。
為了適應阿暮的步伐,朱無忌也不得不提起步子奔跑,但與他想象中的跑不動樣子恰恰相反,越跑,他便感覺自己步子越發輕快。
“看到沒有,無忌哥哥,沒什么好害怕的,就算真的有危險,阿暮也會保護你的!”
少女緊抓著他的手,帶著他飛速地在霧中穿行,她的速度漸次加快,快得像是一道光。
朱無忌看著她的臉,也似乎只看得清她的臉,兩邊的霧層流光一般地往后退,那些鬼影倒像是在逃離他們一般,被他們遠遠拋在了身后。
整個世界都好似是虛假的,唯有手心的溫度,還有那片段的笑聲,以及巧笑嫣然的那張臉,是唯一的真實。
霧氣似乎變得更濃了,霧氣中,無數的鬼影穿行,那些鬼影變換著形態,時而如人,時而變成牛鬼蛇神,猙獰的爪牙,凄厲的歌聲,但這一切都在遠去,直到,眼前白光一閃,猛然間,世界再度清晰,鬼影彌散,風清寒散,眼前世界,豁然開朗,也大不相同。
阿暮也感受到世界的變化,漸漸停下了步子,那層霧氣已經完全消散了,現在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清晰而明亮的世界。
面前是大片大片的綠野,一簇一簇的灌木上盛開著繽紛花叢,低矮的樹間斷地錯落著,樹上長滿了一個個青翠透紅的蘋果。
顯而易見的,這里是一片蘋果園。
園中鳥蝶紛飛,蜂舞翩翩,生機盎然。
但更關鍵的是,這里的天地間漫著一層柔亮的白光,這光芒恰到好處,不至于刺眼又不顯昏沉,這正是最奇異的地方所在,先前他們所處的世界是一片圓月的夜,可看不到如此強烈的光芒。
“無忌哥哥,我們,好像走出之前那片世界了!”
阿暮自然早就注意到這變化,她抬頭如癡如醉地看著天空,那天空不似夜色也不像白天,而完全被云層填滿,那大朵大朵的柔云,就像無盡的棉花團一般。
朱無忌也為這環境奇怪,他小步地往前走著,警惕著隨時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但這地方實在是太安寧了,安寧得不像是會發生危險,甚至于,讓人的心,不自覺地想要放松下來。
“蘋果,聞起來好香啊。”
這等環境之下,阿暮那長期緊繃著的精神也完全放松下來,她不知何時已到了那蘋果樹下,伸手已摘下了一個飽滿的蘋果,張口就欲咬去。
“別!阿暮!”
朱無忌連忙阻止她,阿暮被嚇了一跳,蘋果脫手滾落,墮地之后,卻如破碎的雞蛋一般猛然綻開,而后,朱無忌便眼睜睜看著,那蘋果化成了一條小蛇,蛇身在不斷地擴大,頃刻便變成一條蟒蛇,轉瞬間挺立而起,身形比阿暮還要高,張著幽幽大口,便欲向她咬去。
“躲開!阿暮!”
他一邊驚叫,一邊想要沖上去將阿暮推開,他心中有種明晃晃的感覺,這條巨蟒雖然也是蘋果幻化出來的,但不再似之前鬼影那般虛幻,如果不阻止它的話,它真的會把阿暮給吃了。
急切之下,他的速度飛快,轉瞬閃到那巨蟒面前,手臂抱住了巨蟒的身子,肩上的力量,將巨蟒撞得飛退回去,之后他便和巨蟒同時跌在地上,抱著巨蟒連滾了好幾圈。
“無忌哥哥!”
阿暮也看到了這一切,面上瞬間驚惶無比。
是了,她也能看到這條蛇,看起來這蛇還真不是幻象,或者說,是比剛才還要危險的幻象。
巨蛇被朱無忌推走,卻并不打算放過朱無忌,它那強勁的尾肢向著朱無忌盤來,一下便將朱無忌卷成了一圈麻花。
“別傷害我無忌哥哥!”
阿暮緊咬著銀牙,怒喊著沖上來想要解救朱無忌,可跑過來之時又不小心碰到另一個蘋果,那蘋果從樹上墮下,又一次化成另一條巨蟒,兇悍地卷向阿暮。
朱無忌余光瞥到這一切,越發情急,可自己這條巨蟒將他纏得嚴嚴實實,他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更別說去救阿暮了。
阿暮也被巨蟒以同樣的手法纏住,那消瘦的身形被勒緊,面色也登時變得一片烏紫。
“阿暮!”
朱無忌看得心痛,猛然蹬手蹬腳一掙,一股莫名的巨力從他體內爆發,那捆住他的巨蟒,當時被他掙成了好幾截,斷落著飛散出去。
他顧不得詫異,閃身到阿暮面前,雙手掰住那巨蟒的嘴,猛然發力,硬生生將巨蟒整個頭顱都撕成了兩半。
巨蟒脫力散開,血污飄然如雨,澆了朱無忌一身,此時的他,儼然一尊猩紅魔神一般。
“阿暮!”
他伸手去搶那女孩,女孩被他一手抓住,輕得如同一片葉子一般,他又帶著阿暮,一步閃出好遠,直至站到空地的花叢之中,才算脫離了危險。
他將阿暮放到地上,女孩摸著自己的脖子,大喘粗氣,好半天后才緩過勁來,同時,朱無忌又感覺自己身上那股巨力又如潮水一般褪去了。
這等詭異的感覺,讓他頗為奇怪。
關鍵是,這感覺已經出現過兩次了,上一次,在那村子里,他也是突然如神助一般,輕易搏殺了兩個想要非禮阿暮的人。
那兩人還可以說他們長期營養不良不堪一擊,可剛剛,他可是徒手撕碎了兩只巨蟒。
“臟死了臟死了!”
正當他詫異之時,阿暮緩過神來,直起身子,一通嘟囔。
朱無忌低頭看去,只見她一身是血,這時他才反應過來,不光是她,自己也是,在剛剛徒手撕那巨蟒之時,一身都濺滿了蛇血。
“小家伙,誰讓你毛手毛腳的,忍著吧,我們去前面看看。”
顧不得那些了,他拉起阿暮,這片蘋果地,不宜久留,還是先趕緊離開這里。
一路攙扶著阿暮繼續走,她邊走邊不斷盯著自己身上的血,心情也跟著大受影響,小嘴癟得跟皺巴巴的刀片一般。
走了一會兒,終于脫出這片蘋果林,但面前景致,又讓朱無忌恍然大驚。
只見面前赫然出現了一大片溫泉,這溫泉大得如湖泊一般,騰騰冒著熱氣,看起來頗具誘惑力。
朱無忌停下步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一切怎么會這般巧合,餓了來蘋果,臟了來溫泉。
他手爪一緊,抓住了想要撲出去的阿暮,阿暮被他拽著衣領,小手小腳一陣撲騰,顯得頗為不情愿。
“我要洗澡!我要洗澡,不管了,我受不了了,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洗澡了!”
算起進來那天,確實已如此,再加上一身的血腥味,確實讓人難受,也難怪阿暮這般躁動了。
但朱無忌還是不得不警惕,這反常世界,反常到他舉步維艱。
“我先幫你試試。”
拗不過阿暮,再加之想要試驗一下這世界到底會繼續發生什么,他索性主動向那溫泉湖走去。
蹲下身子,伸手觸了觸那水面,水的溫度不高,算是恰好能泡澡的溫度。
他將手掌伸了進去,泡了半晌,想象中的危險未曾發生,整個湖面看起也似乎沒什么動靜。
又扯出了手,觀察了半天,這水也不像有腐蝕性的樣子。
難道,真的沒問題?
“你先別急!”
按住了躁動的阿暮,他又巡視著周邊,找了旁邊的一棵樹,扯下大塊樹皮,暫作裝水容器,將那溫泉水取了出來,澆在地上。
地上的花草也并未發生異變,他又試著將身上的血衣脫下,澆筑幾盆水,血色有所消解,依舊無異出現。
沾水擦了擦身子,身上,也,沒什么不適的樣子。
試驗了半天,這溫泉水,似乎真的沒什么問題。
他索性放膽起來,跳入溫泉之中,溫泉里,也不像要吞噬他的樣子。
折騰了半天,他倒算是先洗了個澡,也半晌沒看到什么危險的發生。
難道,真的是他多慮了?
他從溫泉里爬了出來,感受著身子的變化,終于大抵確定,這就是普通的水,不會有什么傷害。
“你真要洗澡?”
他八成也阻攔不住阿暮了,最后確認了一遍。
“嗯!”
阿暮點了點頭,“就算真發生了危險,無忌哥哥會保護我的,不是?”
她笑意盈盈,對朱無忌頗為信任。
朱無忌也不好再阻攔她,否則小姑娘一路別別扭扭,只怕他們也沒辦法再繼續往前走。
“我在旁邊保護你,有事就大聲叫。”
但畢竟男女有別,他還是有點別扭。
“那,無忌哥哥,你可別偷看啊。”
阿暮鬼靈精怪地湊過頭來,故意提醒他,看這樣子,哪有半點害怕危險的意思。
“誰要看你個小屁孩啊!”
朱無忌將她的腦袋一把按了回去,如今身陷這種鬼地方,誰還有心思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而后便徑自轉過身,巡視著周遭的一切。
如今他們置身這個世界,很難說是否還是曾經那個恒月世界,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地方絕不可能如看上去那般安寧祥和。
背后是阿暮挑著步子入水的細細簌簌的聲音,而后便是撥動水花的輕響。
老實說來,就算他自覺意志還算堅定,但這種場景,很難不讓人想入非非。
他只能控制著自己,試圖讓自己思緒脫離,去想一些其他的東西。
對了,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巨力,又是從何而來。
那種感覺并非從前那傳統意義上的法力,一時間他說不上這到底是怎樣的感覺,而且那力量消失后,便再難感應到,像是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丹田,已經被那至高神毀了,應當再無凝集法力的可能。
想到這里,他不自覺摸向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那冰老怪用了何種手段,總之他被活活刺穿的肚子,又長了回來,饒是如此,那肚皮之上,還是留著一大道猙獰的疤痕,提醒著他,這一切并非虛妄的幻覺。
他真的,失去了金丹,估計,也真的沒辦法再修煉了。
可是提起修煉,他忽然又想起來,自己體內那顆神異的異骨,難道,也被至高神奪走了?
那他,會不會發現異骨的異常呢?還是......
濃濃霧水盤踞心頭,按理說,以異骨的神異,不該......
而且,這些天來,大圣氣運是否還存在,若存在的話,又為何那么安靜,任由著他差點被弄死,卻毫無反應?
正想著那些亂緒,忽然間,他感到一只柔軟溫熱的手,纏上了他的脖子,那手上還帶著漫漫水汽,修長粉紅的手指,卻是在他的脖子里不老實地摸來摸去。
“你瘋了!阿暮!你要干啥!”
朱無忌抓住那只手,他一路攥著這手走過來的,自然熟悉無比。
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這一次,卻是摟住了他的腰間,依舊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游走著,這一次,卻是向他的身下摸去。
朱無忌被嚇到,猛然躥了起來,那兩只手并未被他甩脫,反而被他帶了起來。
可他并未感到身后有什么重量,他的背后輕飄飄的,身上也只有這兩只手的重量。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驚悚地將那兩只手扯下,果然,看到的是兩截斷臂,只有手掌和小臂部分,其后部位,卻是早已消失不見。
“阿暮!”
他還以為是阿暮遇到了什么危險,但扭頭再一看,那空濛濛的湖中,哪還有半點阿暮的身影。
換言之,剛剛那兩只手,不是阿暮的,或者,阿暮只剩下了兩只手?
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猛然一顫,一股電流直擊天靈感而去,冷汗也頃刻覆滿周身。
“無極哥哥,聽說你在找我?”
阿暮的聲音又忽然在他背后出現,可這語調,聽起來卻是分外陰寒。
他扭過頭去,卻只見到一顆長發的頭顱飄在空中,那張熟悉的臉上,是冷森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