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納千人的場館,再次沉默了。
如果說烏嶼的失敗是偶然。
聞心聞望的失敗還會是意外嗎?
他們無一不是上位圈數一數二的高玩。
連他們都輸了,大家心中確信的某一事實動搖了。
臺上的那個新人,他們真的該繼續輕蔑地叫她新人嗎?
他們是不是判斷錯了什么?
“不行!”震撼的寂靜中,一玩家憤然地握緊拳頭。他雙目通紅地看向緋色身后仍然在刪除游戲賬號的屏幕。
他孤注一擲道:“不能讓她毀了我們的一切!”
一聲高呼,隊友與他一起沖鋒。
“喂!你們干什么!”有人想制止,卻來不及,慌道:“你們是五個人啊!”
“B18隊全員沖上去了!”
眾人睜大眼睛,再次聚焦高臺。
“瘋了!一對五,這這這……”
“是不是過分了?她只有一個人……”
“是她把我們逼上絕路了啊。”
“她該不會這樣也能贏吧……”
大門一側,有人發現了退至一旁的周溪時和夏澤辰。
猶豫片刻,那人上前問道:“你們都是無面隊的吧?不上去幫忙嗎?”
面前的周溪時與夏澤辰卻像狀況外一般,面面相覷。
那人以為他們害怕被指責,緊張補充道:“現在一個隊都上去挑戰了,你們上去幫忙是合理的,沒人會多說。”
“我們上去幫忙?”周溪時指指自己,神情更迷茫了。
好心提醒的玩家竟然從她語氣聽出了不可置信,好像她的幫助是多么不必要的事情。
怎么可能呢?
無面是不弱,能接連打倒烏嶼和聞家兄妹,但她畢竟只有一個人。甚至她看起來細胳膊細腿的,現在沖上去的可都是五個健壯的男人。
這位玩家著急勸道:“他們已經交手了,你們隊長一個人怎么打得過?雖然我不認可她的做法,但這樣的對決不公平。”
“什么啊。”夏澤辰開朗道:“大哥你是好人啊。”
“你你你,還笑得出來!”他徹底急了,眉毛都豎了起來。他本是好心提醒,可沒想到無面的隊員竟然那么不靠譜!眼看隊長一個人挨打,竟然無動于衷,還要他一個外人提醒,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不是,我一個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你們……”他大驚道:“還有心情扯別的話題!”
正與周溪時說話的夏澤辰,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嗐,我就是覺得大哥你有點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你你你!”
夏澤辰笑笑,神情堅定道:“放心吧,我們隊長很強的。”
“年紀輕的小鬼就是無知!一對五!她怎么可能——”話音未落,巨大的驚呼聲響起,緊接著是幾聲慘叫和墜地聲。
周溪時雀躍吶喊:“耶!隊長,你太帥了!”
那名玩家感知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緩緩扭頭,驚濤駭浪在心中翻滾。
“不是吧……”他呆在原地。
周邊人的震驚不亞于這位玩家。
“我去!她這都贏了!”
“好牛啊,這身手……原來她也是個練家子。”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一個人竟然那么游刃有余地把一整只隊伍全給端了。”
“我們還要上嗎?”
“一對五都贏了,人數再疊加還有意義嗎?就算能擊倒她,結果……像話嗎?”
憤怒上頭的玩家們開始退縮。
六百人對無面一個人,怎么不會贏?
可這樣有意義嗎?
他們最初之所以反抗是因為質疑無面的實力,認為她不如他們,現如今的事實已經把他們的口號推翻了。
難道他們真的要一擁而上去鬧出人命嗎?
有人冷靜了下來,有人卻不能。
挑戰者的隊伍并未停止,人數不斷上漲。
他們鼓足氣,吶喊著沖上臺,然后依次被擊落,倒在冰冷的地面,捂著傷口痛苦呻吟。
人群中的討論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微弱,最終變成一潭死水。
靜得可怕。
“夠了!”
鄭山禹打破了這片死寂。
夏澤辰赫然回頭,看見好心提醒過他們的大哥高聲呼喊。
“還不夠嗎。”鄭山禹喊道:“從聞家兄妹挑戰失敗開始,結果不是顯而易見了嗎?她的資格足夠了。你們還要打到什么時候?”
臺上氣喘吁吁的緋色疲憊的抬眸,掩面的口罩上沾滿汗水與血跡,雙手不自控的顫抖,原本站直的身軀也開始彎折,是體力快被消耗完的證明。
她成功地站到了現在,卻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受傷的地方在向神經傳輸痛覺,被腎上腺素壓了下來。
緋色想,如果不熬兩個大夜,是不是狀態會好一點?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看向人群中唯一替她說話的男子。
他的個子很高,皮膚偏黑,像是經常在戶外運動,平凡的臉上架著一副儒雅的眼鏡。
緋色有些累,所以思考了一會,從看過的資料中回憶起了這個人。
鄭山禹,35歲,B級180位鄭山禹小隊隊長。
他的戰斗力在B級中屬于末端,緋色沒仔細留意過他的特長。只記得他是——
“我想起來了!”夏澤辰小聲對周溪時耳語:“就是他,當初迎新會邀請我入隊,說可以輔導我功課的博士!”
——藍星頂尖學府,結構地質學博士。
鄭山禹道:“今日之事難道不是大家有錯在先嗎?無論再怎么質疑,都不該無視命令違背緊急召集令。要宣泄不滿,上可以向天梯申請,下可以會面溝通。不管指揮官是誰,她的資質如何,她如今站在著,代表的就是藍星首要賽事——宇宙錦標賽!你們究竟要不清醒到什么時候!”
“哇……”周溪時小聲感嘆:“總算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鬧?我們誰在鬧了?”反駁聲響起。“鄭山禹你不用被注銷賬號,當然不會明白我們的感受。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遲到。可她一刀切地取消玩家資格,給過我們機會嗎?兔子被逼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鄭山禹道:“你們知不知道最開始想仗著人數給她下馬威,就是造反!并不只是遲到那么簡單!”
“不。”有人道:“鄭山禹你說的有道理。如果真的證明了她的資格,我們應該停手。但前提是,她真的證明了。”
“還不夠嗎?”鄭山禹道。
“是啊,那么多人上去都……”
那人搖頭,高聲對話臺上的緋色。“要當藍星代表的領隊,只有B級最強才有資格。我們承認你的體術很厲害,但眾所周知,你的左半身有機械化,你方才所展示的本領,在游戲里一無是處!”
“對哦!”底下有人恍然大悟道:“進入誤區了,她現在打那么厲害沒用啊。”
占于星扭頭對上高昕寧,“其實我前面就想問了,怎么沒人提去游戲里打。”
高昕寧道:“情緒上頭了。”
她繼續道:“晴天霹靂的賬號注銷,加上緋色傲慢的挑釁。被激怒的大家下意識更想直接動手去給她個教訓。畢竟我們星球擁有虛擬搬運這項技術,玩家們的體術幾乎和游戲實力成正比。”
兔子接話:“一開始,大家看一兩個人敗落,意識不到嚴重性,只想繼續挫她的銳氣。但現在不得不提游戲了。錦標賽始終看的是游戲實力,她游戲外再強都沒用。”
喊話的玩家走出了人群。
眾人目光隨之挪移。
只聽他高聲喊道:“我要求,指揮官無面與玩家泰源進行一場公開游戲對決!”
一石激起千層浪。
“終于來到關鍵點了。”高昕寧道:“有個原A級的高玩在,玩家無法認可她。”
議論聲暴起。
紛紛助威。
“說得好!跟泰源前輩打一場,你敢不敢!”
“泰源是原A級上位圈,他才是真正該帶領我們的人!”
“要不是你自大地立軍令狀,我們的指揮官應該是泰源!”
聲浪襲來,阿爆笑哭不得用手肘頂泰源。“喂,都在喊你呢。”
草白眼珠子轉了轉,看向神色如常的泰源。
“泰哥,你不去打嗎?大家把你架上去了,不好拒絕吧。”
就連沉默的席沉也開了口。
“隊長,你去嗎?”
阿爆見狀調侃道:“哎呀,你今天怎么那么安靜?你不是她的死對頭嗎?今天那么好的挑戰機會,不去?”
席沉沒看阿爆,也沒理會。
“哈哈。”阿爆并不惱,只笑道:“又不理我,脾氣真臭。”
而后,阿爆抬頭對泰源道:“你怎么說?鬧那么大,你難道還要再觀望?”
泰源溫和地笑:“看了那么久,是該做點什么了。”
草白又朝泰源看了一眼,稚氣未消的臉龐上,那雙漆黑的眼珠子格外突兀,仿佛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草白是個聰明人。
那日,草白因好奇緋色身份去往白區調查畢業生的資料,正巧撞上了命運者黛赭。黛赭當時的情緒很激動,草白沒來得及問出什么,他便匆匆離開,像是急著去找什么人。
后來,沸沸揚揚的無面代練風波來臨,黛赭的刻意針對,炎野的突然出手,哪件都不是秘密。以及,龔修申請來的保密令。
保密令的存在旁人無法輕易知曉,但養蠱院出身的畢業生與天梯的關系總是比其他人更為密切。他們知道的門道更多,擁有的人脈也更加多。
尤其是早有所察覺的草白。
找了幾位關照過他的畢業生命運者,草白很輕松地知道了保密令的存在。
沒有人會告訴草白保密令的內容,但拼圖的碎片足夠了。
漆黑的眼珠抬起,鎖定謎底的主人。
命運者星速。
草白得知緋色是星速時很驚訝,不過也僅存于驚訝罷了。他的年紀太小,對這位傳說中毀掉藍星的命運者沒什么具象化的惡意。
然而錦標賽的來臨,草白不得不再次關注起這位同類。
養蠱院的生活很殘酷,在廝殺與被篩選中成長的他們,始終被一股致命的孤寂感纏繞。
不正常的成長環境,導致他們或多或少都有部分情感缺陷,這份特殊的“殘缺”會讓他們天然親近。
他們是人群中的異類,卻是彼此的同類。
比起性格偏執的黛赭,草白更親近溫柔的月白。他從命運者月白口中得知了緋色擔任領隊的部分真相——原來緋色是顆棄子。
草白為緋色感到遺憾。
短暫的遺憾后,草白猶豫了很久是否要將消息告訴隊友們。
宇宙錦標賽的參賽等級變動,藍星B級上戰場,泰源隊出戰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場比賽和他們隊逃不開干系,甚至是所有人視線的聚焦點。
告訴隊友緋色的情況,能幫他們更好判斷局勢。
可草白不想隊友們就此惹上麻煩。
草白很喜愛自己的隊伍,對孤寂的草白來說,泰源的隊伍是他真正的家。草白很珍惜自己的家人。
那么不告訴他們嗎?
事實上,告不告訴隊友緋色的情況,比賽結果都沒有變化。她就算是曾經的命運者,現在也沒有了巔峰水平。無論草白是否告知隊友實情,緋色都會竭盡全力,所以告知的必要性是否沒那么大?
來到會場之前,草白試探性地問了泰源。
“泰哥,我想提一個假設。假如緋色擔任指揮官是天梯的意思,他們別有用心。你會怎么做?”
高大的泰源像座巍峨的山,溫柔附身揉了揉草白的腦袋。
他說:“草白,我是個戰士。戰略意義是上面該考慮的事情。我是他們的刀,只思考刀該做的事。”
“那假如緋色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呢?現在的輿論……你要幫她嗎?”
泰源道:“我會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斷。”
在草白心中,泰源是個高大、厲害、又溫柔的人。
他總仰視著他。
看著他如同一個威嚴的巨人,輕柔地撥開人流,走到了這場風暴的中心點。
草白想,他聽泰源的。
泰源的行動,引起了劇烈的震蕩。
沸騰的池水里,是玩家們高漲的斗志。
那個自以為是的新人算什么呢?敢膽大妄為的搶錦標賽領隊,敢這樣愚弄他們,還要殘忍又輕蔑地將他們至今為止所有的成就全部注銷。
或許他們的內心有些許遲疑,但他們不能離開天梯。
“泰源!泰源!泰源!”
他們開始吶喊搖旗。
“她……能贏嗎?”
椰子忐忑道。
高昕寧面色不佳。
她聽老師說過,緋色前輩的新打法非常奇特,是全新的賽道。即便是龔修前輩第一次和緋色前輩對上也輸了。
但……她的招式并不是沒有解法,況且……
“她受傷了。”
黃丹隊的阿安如是說道。
作為黃丹隊的大腦,阿安回應了隊友的問題。
“游戲百分百復刻玩家實時身體狀況,那她豈不是必輸無疑!”瘦猴緊張道。“哎呀!我一直就在說,新人不要逞能,她怎么那么能惹事啊。這下打不過泰源,不是要被群嘲了嗎?”
阿安緩緩打量緋色狀態。“方才的挑戰中,少說也有幾十人上去了,她一個人撐到現在著實不容易。這樣的狀態進入游戲打斗,要贏泰源……很懸。”
泰源是原A級的高玩。
A級的世界與B級不同。
A級的玩家不再以隊伍排名冠名,那是一個更注重玩家個人實力的世界。玩家們的排名按照他們的位置,分別按照戰士、槍者、雷師、游者四個賽道單獨排名。
泰源的最高單人排名是A級10位戰士。
當日,龔修與顧家宜為緋色作出過評級。
由于緋色的打法特殊,沒有適應的位置,但她的紅線發動和遠距離攻擊的槍者類似。
因此緋色最終的評級是
——A級10位槍者。
周溪時被氣氛感染的緊張起來,下意識問夏澤辰:“都是A級10位,緋色能打過他嗎?”
夏澤辰道:“無論如何,我相信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