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二月二十六。
遼東大雪。
雪夜之中一支建奴軍隊踏著落雪,悄悄的向喜峰口靠近。
被平置馬身的大旗純白紅邊,中間有龍紋圖案。
白甲,紅邊,頭盔上有半尺長鐵刺縛有紅纓。
這樣的旗幟和裝扮來自鑲白旗。
建奴盔甲最典型的特征,就是頭盔上那根半尺長像避雷針一樣的東西。
而分辨他們來自八旗中的哪一旗,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他們頭盔上鐵刺纓絳的顏色。
阿濟格來了。
在從多鐸那里無意中得到黃臺吉要奇襲喜峰口之后,他先一步帶人來了。
如今建奴的格局很明朗,莽古爾泰、阿敏、代善聯合抱團對抗黃臺吉。
再加上自已的鑲白旗,在和黃臺吉的對弈中已占上風。
只要持續削弱黃臺吉,讓他沒有足夠的糧食威信就會持續下降,直到最后將他拉下汗位的一天。
阿濟格很粗魯很嗜血,彎刀上沾染了無數漢人冤魂。
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殺俘。
鑲白旗,標配十五牛錄四千五百人。
但經過和李如梧的交易,阿濟格已經發展到了四十牛錄一萬兩千人。
他用牛羊金銀買通了喜峰口外的蒙古部落,借道夜襲。
他太了解大明了。
按照明軍的慣例,喜峰口這樣的小關隘把守的兵卒不多,而且從得知關隘被破到調兵來援。
最快也要半個月時間。
他從多鐸那里得來的消息就有黃臺吉探明,喜峰口后一百六十里就有一處明軍糧倉。
半月時間,足夠自已將糧食物資搬空返回大本營。
有了這些糧食物資,自已就能再擴二十牛錄。
屆時,拉下黃臺吉坐上大汗之位并非遙不可及。
為了讓速度夠快,也為了防止歸來途中被沿途的蒙古部落襲擊。
阿濟格親率戰力最強的十五牛錄奇襲,剩下的二十五牛錄沿途布陣。
如此不但能快速將搶來的糧食物資傳遞運輸,更能避免被人摘了桃子。
看著雪夜中前方不遠的喜峰口,阿濟格的嘴角出現一抹殘忍的笑意。
喜峰口很靜。
仿佛根本沒感受到那逐漸逼近的危機。
趙率教的盔甲上落滿了白雪,視線看著關隘之外的漆黑夜色。
“將軍,來了!”
一名夜不收快步而來稟報之后再次快步消失。
趙率教聞言拍了拍自已胸前的護心鏡,這是一個凹陷極為嚴重的護心鏡。
但卻被擦拭的極為干凈。
因為這面護心鏡來自劉綎。
劉綎,字省吾,江西新建人。
有明末第一猛將之稱,使一百二十斤大刀勇冠三軍。
少年從戎,討九絲蠻、破緬甸、兩度援朝敗小西行長、播州平楊應龍。
六十六歲薩爾滸之戰孤軍被圍,血透三重甲力竭而亡。
死后,被建奴割下首級。
輕輕拍打著胸前凹陷的護心鏡:“老哥啊,今天先幫你收點利息。”
“努爾哈赤那老王八死了,但當年坑殺你的黃臺吉和代善還在,等滅了這兩個小王八羔子之后,老子親手去掘了努爾哈赤的墳!”
趙率教和劉綎相識源于劉招孫,這是劉綎的養子。
這也是個超級猛人,和趙率教關系極好。
當年劉綎戰死,劉招孫縛尸殺出五里方才戰死。
背著劉綎的尸體,在建奴包圍下硬生生砍到五里之外。
有多慘烈可想知!
近了。
距離喜峰口越來越近了,阿濟格嘴角的笑意充滿了嘲諷。
如此不堪入目,居然連一丁點預警的措施都沒有。
真以為有這關隘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想到這,阿濟格唰的一聲拔出彎刀向前用力一指。
這是進攻的信號。
然而就在他抽出彎刀下達命令之時,原本只有幾盞燈籠的關隘之上。
陡然出現無數道撕裂黑夜的火光。
那是火炮彈射彈丸時噴出的致命火舌。
阿濟格不相信自已眼前看到的一切,因為那火炮數量太多了。
哪怕當年父汗帶領他們攻打寧遠城時,那城頭上火炮的數量都沒有此刻的多。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這喜峰口的規模遠沒有寧遠城那般龐大。
轟隆巨響撕裂黑夜,也打破了雪夜中的寧靜。
太近了。
阿濟格的人距離關隘太近了,而關隘之前的通道又極為狹小人員密集。
在這樣的炮火之下就是屠殺。
炮彈轟的落在地上,掀起大片冰凍的泥土,泥土里夾雜著大片鑲白旗士兵的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內臟。
那設計之初用來膽寒敵人豎立在頭盔上的鐵刺,在這一刻除了讓鮮血更加刺眼之外別無他用。
不可能!
阿濟格認為不可能,明軍的火炮他再清楚不過。
以那火炮的體積和喜峰口關隘的寬度,根本不可能放得下這么多門火炮。
除非明軍將體積龐大的火炮縮小無數倍。
但這更不可能,因為此刻落下炮彈的威力遠超他之前見過的所有明軍火炮。
阿濟格是個莽夫,但也有足夠的戰場嗅覺。
“鳴金!鳴金!”
“退!”
“散開,以夜色為掩護,退出火炮的射程之外,速退!”
他的反應很快。
但他忘了一件事,夜盲可不止大明有。
為了夜襲和避免夜盲,阿濟格下令麾下兵卒以繩索相連。
沒有夜盲的在最前方,帶領有夜盲的在后跟隨。
就連馬匹也是以繩索相連在隊伍的正中位置。
火炮突然出現炸死了前方帶路的,也讓隊伍中央以繩索相連的馬匹受驚。
退不了,也跑不了!
就在他一刀砍斷繩索,準備上馬重新集結斬殺奔逃混亂者的時候。
他看到了光!
那是長長的火舌,不,準確的說那是火龍。
一個連接關隘城墻和將他們全部包圍的火龍,火,在雪地里迎著天上飄落的雪花劇烈燃燒。
他不知道明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
自已今天就要死在這里了。
因為關隘之外,那些之前答應他們借道的蒙古部落騎兵,瘋狂搖動手里的彎刀怪叫而來。
這是陷阱。
他懂了。
而且他更知道,這陷阱來自黃臺吉,更來自大明。
黃臺吉不是勝利者,那些瘋狂怪叫而來的蒙古人也不是。
知道一刀砍掉一個人的頭,會發出怎樣的聲音嗎?
很悶。
就像用數床棉被蒙住之后金鐵碰撞發出的聲音。
知道古代武將磨損最嚴重也是經常換洗的是哪個部位嗎?
臂甲,左手臂甲。
因為斬頭之后,武將會習慣性的用左臂甲擦去長刀上的血跡。
阿濟格的頭顱從喜峰口城墻掉落。
趙率教用臂甲擦去長刀上的血跡,看著天邊的魚肚白喃喃。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