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牛叔是妙道鎮最有名的獵戶。
虎父無犬子,兒子丑知恩也深得父親真傳,是打獵的能手。
丑家的家境也因此殷實,超過了妙道鎮八成的人。
奈何,孫子的一場病,拖垮了一個家。
即便有午馬叔每日偷給一些豬羊雞鴨的下水料幫襯,仍是捉襟見肘。
那日丑牛叔拿出來的二十兩銀子,是作為搜山隊隊長,不能落了臉面,拿丑牛嬸家傳的鐲子換來的。
丑家一間墻灰早已剝落的平房,以及破落的院子可見一斑。
不過,前些日子,孫子的頑疾痊愈,丑家的苦算是熬到盡頭。
院子的籬笆已經修建了一半,按丑牛叔的說法,籬笆建好了,還會做些木馬、蹺蹺板、秋千放在院子里。
孫子早已經把這個好消息,在小伙伴里面傳開了,小家伙們,天天過來這里盼著丑牛叔開工。
前世今生如此,老天爺何曾放過一個好人……丑牛叔看到了希望,旋即慘死!
院子里聚集了三四十人,都是些獵戶、親戚、鄰里,多虧了丑牛叔生前的好人緣。
丑牛嬸拉著兒子、兒媳、孫子,哭哭啼啼,拜倒在一臉窘迫的鐵錘身前。
嚇得鐵錘趕緊跪下,拼命的磕頭,嘴里不住的說著:
“丑牛嬸,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要鐵錘折壽了!”
丑牛嬸可不管,也跟著磕頭。
“鐵錘,丑牛叔平日待你如何?你為何忍心看著他慘死?”
丑知恩也邊磕頭邊說道:
“鐵錘哥,你是知道哪個畜生殺了我爹的,趕緊說出來!不然我們一家四口,長跪不起!”
院子里早有十幾名青年跳了起來,手里拿著獵叉、長棍,都是受過丑牛叔恩惠的獵人。
“鐵錘哥,你趕緊把那畜生的名字說出來!我們去給丑牛叔報仇!”
鐵錘沒了辦法,只得扶起丑牛嬸。
“我說,我說就是!是黑虎幫的幫主,侯通海!”
靜!
噤若寒蟬!
院子里的人不是沒被黑虎幫欺負過,不是不知道黑虎幫的厲害。
即便是鎮上的大小勢力,也要避讓他們三分。
丑牛叔的仇不能報了。
非但不能報,連說都不能說,只能爛在心底。
黑虎幫不介意多殺幾個人,而丑家一家四口“意外”死亡,如小石子落入大海中,根本翻不起丁點的浪花。
丑牛嬸整個人空蕩蕩的,連抽泣都忘記了,拿過來一匹布料,機械的縫補著。
那是給丑牛叔趕做的壽衣!
那十幾名熱血的獵人,手中的家伙早已經悄然無息的落到了籬笆下、草叢里。
死寂中。
“澈哥!”
鐵錘跳起、迎了出去。
眾人抬頭。
一名高大的青年正大步走進院子里,正是陳澈。
“阿澈,你來了!”
丑牛嬸緊緊抓住陳澈的手臂,陳澈感受到了沉重,急忙扶著她。
“丑牛嬸,大哥、嫂子、小家伙,都折哀順變!”
“對了,我已經查明,殺害丑牛叔的是黑虎幫幫主,侯通海那廝……”
不等陳澈說完,丑牛嬸趕緊擺手,眼淚卻不住的落下。
“阿澈,死者已矣,我們什么都不追究了,但求你丑牛叔能入土為安便可,往后……往后,怕是我們也難有相見的機會……”
在場的人都懂!
丑牛叔為何慘死在侯通海手里,無需知曉。
只要知道一事便可:侯通海會不會繼續對丑家進行迫害?唯有離開此處,方是安身處世之道。
“澈叔叔!爹說這個仇不能報了,不然大惡人會把狗子也殺了!”
丑牛叔的孫子奶聲奶氣的說著,原來他的小名叫狗子。
慌得狗子娘親立刻捂住了小家伙的嘴巴。
陳澈蹲下,揉著他的腦袋,臉容卻十分嚴肅。
“狗子,聽澈叔叔一句話,大丈夫處世,恩怨分明,必須以直報怨!”
“澈叔叔,什么是以直報怨?”
狗子模糊的淚眼不解的看著陳澈。
“就是別人打你一拳,你必須打回他兩拳,而且要更狠,更用力!不然,你一輩子都會給他欺負!”
“所以……狗子,你爺爺給侯通海殺了,你該怎樣做?”
陳澈不把狗子當小孩,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狗子似懂非懂。
“狗子……狗子要打他兩拳!”
“不是!是殺了他!”
陳澈一言既出……
呵!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目光都落到陳澈身上,覺得他如同怪物一般。
自小到大,父母、長輩、有學識的人、官府,教育他們都是:謙讓、中庸、忍耐、前世冤孽、來生美滿。
陳澈也沒有理會,知道那些人思想已經給禁錮了,改不了,能轉變的唯有小孩。
“殺了他?”
狗子瞪大了小眼珠。
“爺爺對你好不好?他卻殺了爺爺!你說,他該不該殺?”
陳澈話盡于此,狗子仍不懂,再教也沒用。
狗子用力的點點頭。
“好,等狗子長大了,殺了他,給爺爺報仇!”
“好孩子!不過,這次澈叔叔幫你了,往后,你記住澈叔叔的話便是!”
陳澈起身,從腰間解下包裹,扯著活結,往地上一揚。
一個大好人頭“骨碌骨碌”滾到了院子當中。
轟!
院子里一陣的騷亂。
“人……人頭!”
“殺人了,殺人了!”
“等等!各位看清楚,這就是侯通海的人頭!我認得,他早上才來的祝家莊!”
一名隨同鐵錘過來的搜山隊員一眼認出來了。
“哇!”
狗子嚇得大哭,便要躲到娘親身后。
卻給陳澈一把抓住。
“狗子,這就是殺你爺爺的大惡人!過去踢他一腳!”
很殘忍,不過,陳澈要給狗子的小心靈,上一課、種下一顆種子,教他亂世里的生存之道!
狗子哪里敢過去踢一腳,卻也沒有再哭了。
鐵錘一步上前。
“澈哥,今日一早,你背了彈弓出去,原來是為丑牛叔報仇!”
撲通!
丑牛嬸領著兒子、兒媳,對著陳澈就跪。
陳澈也立刻跪下還禮。
卻聽到院子里有老成的人嘀咕著:
“給丑牛叔報仇了,敢情是好!不過……黑虎幫還在呀,沒了一個幫主,還能有第二個幫主……”
眾人默然,他說的對,侯通海給殺了,黑虎幫下一任幫主,一定會帶領幫眾,給丑牛叔一家報以雷霆般的打擊。
“丑牛嬸!好事,好事!丑牛叔大仇得報了!”
“黑虎幫大本營燃起了熊熊烈火,聽說里面的人都死光了!”
“那些出來收保護費的,知道黑虎幫完了,都散了,從此,黑虎幫在妙道鎮除名了!”
幾名搜山隊隊員從外面氣喘吁吁的跑進來,大聲的嚷著。
“澈哥!你今日一人去殺的侯通海,敢情是直接上他們大本營殺的?你……果然如大公子說的,真天人也!”
鐵錘直接給陳澈獻上了膝蓋。
喜從天降!
丑牛嬸緊緊抓住兒子的手。
“知恩,知恩,你爹的仇報了,我們也無需離開這里,還能繼續生活下去!”
“娘,那都是澈哥的功勞,澈哥是我們丑家的大恩人!”
陳澈一手扶起一個,也不愿在這種場面里糾纏下去。
轉身看著眾人。
“大伙,黑虎幫已清除了,丑牛叔大仇得報,丑家也能安心生活?!?/p>
“不過,因為丑牛叔的離去,丑家一時半刻難以緩過來,往后還得靠大伙幫忙照顧、照顧!”
“遠親不如近鄰,我也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丑家,他們有事找我,也需一點時間。”
話盡于此,懂的都該懂。
丑牛家的事,便是我陳澈的事,希望大伙把這話傳出去。
救人救徹底,方為大丈夫!
陳澈想想,自己該做的也大概是這些了,正要離去,心念一動:
不對,還有一件事!